第4章

晚宴的喧嚣被轿车厚重的车门隔绝在外。

城市霓虹流转，光斑在车窗上一晃而过。苏砚辞靠在后座，脚上已经换上陆野送来的软底小白鞋，脚踝磨破的灼痛慢慢消解，只剩下淡淡的酸胀。

包里那管沈清辞递来的药膏隔着布料，触感微凉。

晚宴上瓷盘碎裂的那一幕，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满堂惊乱，服务生手足无措，周遭宾客也免不了侧目。唯独沈清辞，脸上那层温润笑意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没有惊愕，没有恻隐，只剩一片近乎荒芜的漠然。

那一瞬间太短，短到稍不留意，便会归为灯光造成的错觉。

苏砚辞指尖轻轻叩着膝头。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她早已习惯不去依靠转瞬即逝的表情给人定罪，但那道裂痕，实实在在刻在了心底。

一个永远分寸得体、体恤周全、连欲望都掩饰得滴水不漏的人，本身就透着反常。

车子汇入车流，特助的消息再度跳了出来，屏幕微光在昏暗车厢里格外刺眼。

【苏总，对方已定好时间，明早九点，伪造的地质报告将推送至各大财经自媒体与行业论坛。目标直指城西地块，要渲染砚宸集团立项瞒报风险，打压股价。】

山雨欲来。

方才晚宴上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此刻再回想，便多了数层耐人寻味的意味。

沈清辞精准捕捉到她久站疲惫、脚踝受伤，送上药膏；又坦然回绝待遇优厚的顾问岗位，安于花艺师的闲散身份。

是本性如此，还是刻意游离在她的权力体系之外，一边刷取好感，一边暗中观望？

没有证据，只有疑点层层堆叠。苏砚辞锁屏，将纷乱思绪压下，眼底只剩下商人的冷静克制。

人心从来听凭言语，利益摊开之时，才见本相。

轿车驶入高档公寓地库。这套住处私密性极强，晚宴到场的人大多无从知晓地址，临时扫码通行权限，仅对物业少数工作人员开放。

洗漱完毕，苏砚辞坐在客厅沙发，摊开平板，正要梳理明天的应对预案。

玄关处，忽然响起一声轻微的扫码解锁提示音。

苏砚辞抬眼，神色微敛。

几秒之后，玄关灯光亮起，陆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件简单黑色卫衣，额前碎发有些凌乱，手里拎着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牛皮纸袋，外套袖口沾着夜里室外的凉意。

依旧是那套烂熟的借口。

“路过这边。”

他目光躲闪，不敢直直看向她，浑身都透着不自在，像是自己也清楚这套说辞站不住脚。

他缓步走近，把纸袋放到茶几上。

“楼下老字号的调养汤，不油腻。你今天站了一整晚，喝点会舒服些。”

温热的气息从纸袋缝隙漫出来，能闻见淡淡的药膳香气。

沈清辞的体贴，是一套打磨完美的模板，对谁都妥帖周到。而陆野的关心笨拙、莽撞，不懂得修饰话术，每一份暖意，都落在实实在在的物件之上。

“多谢。”苏砚辞轻声道。

仅仅两个字，就让少年耳尖迅速泛红，手足都不知道往哪里安放。他站在宽敞客厅中央，局促地停顿许久，才憋出一句告诫。

“今晚那个总是笑着的男人，你提防一点。”

苏砚辞抬眸看向他：“何以见得。”

陆野皱紧眉头，说不出具体的证据，也并未撞见沈清辞那片刻冷漠，纯粹是本能的排斥。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的客气太假了。”他挠了挠眉骨，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总之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真遇上事，你可以找我。”

说完，不等苏砚辞回应，他像是怕被打趣，转身便快步离开，玄关灯光在他身后缓缓熄灭。

屋子里重归安静。

茶几上的汤还留着余温。苏砚辞没有立刻开动，目光落在手机屏幕。

她心里清楚，陆野冲动，根基浅薄，面对即将到来的商业围剿，多半帮不上什么实际大忙。可那份坦荡，伪装不出来。

平板上，城西地块的风险清单一条条铺开，舆论战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干净素淡，备注一行字：沈清辞。晚安，苏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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