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牵缘 暗涌

走出酒店大厦，傍晚的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会议室紧绷的窒息感。街边车水马龙、霓虹初上，繁华喧嚣尽收眼底，邓星辞缓步走在人行道上，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

方才试镜场上的极致情绪渐渐褪去，可心底那份熟悉的酸涩与滚烫，久久未曾平息。旁人只看到他临场发挥的惊艳、共情能力的出众，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演技，是他与过去的自己，一场跨越数年的对峙与和解。为了顾云舟这个角色，他赌上了自己入行两年的所有底气，倾尽半个月心血孤注一掷。

凉风拂面，拉扯着他的思绪，缓缓飘回半个月前横店的片场，飘回那些为了这场试镜拼尽全力的日夜。

……

彼时的邓星辞还在等《秋夜长》的试镜通知。他正扎根横店片场连轴赶工，通宵集中拍摄戏份，帮剧组化解黄梦灵请假引来的档期冲突。

横店深夜十一点，《三重渡》B组的拍摄现场依然灯火通明。

虽然横店十二月的寒风阴冷刺骨，但邓星辞从威亚上被放下来时，后背的戏服已经湿透了三层。武术指导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行啊小子，空中转体那一下，落地稳！"

"谢谢武指。"邓星辞扯出个笑，喉咙干得发疼。连续两天的高强度威亚打戏，全身的肌肉都在尖叫。但导演刚才那句"漂亮！今天收工！"让所有疼痛都变成了轻飘飘的泡沫。

他拖着脚步往休息区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路过监视器时，导演正回看刚才那条打戏，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小邓打戏不错，身段好看，有舞蹈底子就是不一样。哎呦，画面里人也长得帅～"

很随意的一句话，像随口点评今天的盒饭味道还行。

邓星辞的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朝导演的方向很认真地躬了躬身："谢谢导演。"

导演摆了摆手，注意力全在画面上。

直到坐进车，车门关上，将片场的喧嚣隔绝在外，邓星辞才放任自己彻底瘫进座椅深处。肌肉的酸疼和骨骼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他却咧开嘴，心怀微小、隐秘、不敢声张的雀跃，无声地笑了。

被肯定了。

虽然可能只是导演随口一提，虽然他在戏里只是个五番男配，虽然这句夸奖轻得像片场随时飘过的飞絮——但对他这个入行两年，非科班出身，还在一个个剧组里寻找自己位置的"新人"来说，每一句认可都值得在心底反复咀嚼，变成支撑他走下去的糖。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现在出发回酒店？"

"嗯。"邓星辞应了一声，瘫倒在后座上，整个人陷进座椅里，重压后的放松，没有舒心惬意反而只有百无聊赖。

他摸出手机，划开，点进微博。

热搜上一片喧腾，#V博大赏红毯#后面跟着火红的"爆"字。

他这才恍然想起，今天是那个娱乐圈年末盛会。难怪今天片场格外"清净"，女一号男一号都请假去走红毯了。

《三重渡》的女一号黄梦然，当下热门的小花，提前专门请了假，和他调换了戏份的拍摄时间，所以这两天他才连轴地拍着

打戏，拍得昏天暗地。

和黄梦然调换拍摄时间是他主动为她解围的，因为黄梦然在拍摄期间有部校园剧上线了，且播放平台的热度非常不错，所以剧方和平台方希望她增加更多的宣传，导致黄梦然已经跟剧组多请两次假了。

黄梦然是个性格很爽朗的女孩，整日都面带笑容。长得古典淑女，但笑起来却极不相衬，笑声豪迈地能让水杯的水都随之震颤。

她在这部戏中对入行并不久的邓星辞照顾有加。邓星辞很是感激，所以在黄梦然和剧组统筹都头大的时候主动换了排班。

指尖滑动，满屏是精修到毫无瑕疵的美貌和华服。今年又是女明星红毯妆造出圈的一年，什么#甜美脸御姐装#、#裸唇战神#、#高贵黑天鹅#……真是乱花渐入迷人眼，话题一个比一个抓眼球。男明星那边则是各种组合营销，什么#校草三人组#、#财阀大佬家的儿子们#。

邓星辞很是佩服网友的想象力。继续翻了几页，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这些浮华的热闹离他很远。他还在为一场打戏是否够飘逸、一句台词是否够准确、一个眼神是否直达内心而耗尽心力。

微信提示音连续响起。

是黄梦然。

一连串图片轰炸过来，都是她在红毯上和各路明星的合影，笑得明艳张扬。最后附言："谢谢'师哥'啦！因为师哥仗义调班，师妹我今天才能美美营业！为表谢意，特奉上今日红毯美女合集供师哥鉴赏！[表情：坏笑]"

邓星辞在《三重渡》里扮演仙族门派天华门的大弟子，黄梦然扮演的是他的师妹，表面是门主的女儿，实则是神女的后人。因此黄梦然在日常也一直称呼邓星辞师哥。

邓星辞无奈地摇头。黄梦然性格爽朗得像横店夏天毫无遮挡的太阳，热心，但也爱闹。他正要回复，又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嘻嘻，这张才是压轴！你的'童年女神'！刚出炉的现场图哦~[表情：让我看看]"

邓星辞指尖一僵。

照片加载出来的瞬间，他呼吸下意识屏住了。

是杨慕雪。

她穿着一条烟灰色的缎面长裙，款式简约，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站在一片璀璨背景板前。头发松松挽起，颊边落下几缕碎发。她没有看镜头，微微侧着脸，视线落在下方某处，柳叶眉几不可察地轻蹙，唇角却抿着一个极淡的、无奈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人逗了，想装出生气的样子，但那对深深的酒窝出卖了她，让那份"恼怒"变成了毫无威慑力的娇嗔。

看来镜头前的她应是在对镜头后的黄梦然撒娇。想来她今天拿了人气奖，碰到了老朋友，应该很开心。

灯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软的光晕。和周围那些妆容精致、姿态用力的女星相比，她像误入盛宴的月光，清冷，安静，却不容忽视。

邓星辞看着这张照片，久久没动。

年少记忆忽然翻涌，层层叠叠，铺满心头。

是儿时荧幕里笑眼弯弯、治愈纯粹的'国民女儿'，是少年时期荧幕中清冷破碎、极具故事感的少女，是如今娱乐圈浮沉多年，依旧守着本心、疏离淡然的顶流演员。

车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半边脸。疲惫感奇迹般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缓缓涌动。

他想放大照片看得更仔细些，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却只是很轻地、很快地划过，退出了图片。

不能看太久。

他对自己说。

然后点开和黄梦然的对话框，手指飞快地打字：

【你的笑声可不是'嘻嘻'，隔壁土狗旺财可是被你的笑声吓跑过。】

黄梦然几乎是秒回。【虾仁猪心啊！】

【那也别怪我心狠手辣，这就把你的小秘密告诉你的童年女神[表情：白眼]】

邓星辞心头一跳，赶紧认怂：【别！我错了！】

【你赶紧回来拍戏吧，上班的人见不得别人请假，有点小情绪很正常[表情：小心翼翼]】

【咱俩都快杀青了，给彼此留点最后的美好吧。[表情：双手合十]】

发完这句，他熄了屏，将手机扣在腿上，头往后仰，闭上眼。

黑暗笼罩下来。

车窗外的路灯飞快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

童年女神。

邓星辞没想到还有这茬，心里一阵懊恼，这四个字是黄梦然偶然抓到的他的把柄。

一个都月前，彼时《三重渡》夜戏连拍，而那一场戏恰巧又是在密闭闷热的暗道布景，空气浑浊压抑。在闷热得像蒸笼的暗道布景里，等待开拍的演员都疲惫懈怠了，纷纷在一旁随地休息。

一旁发呆好久的黄梦然突然歪了歪头：“有时我真搞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喜欢上如此清冷的，感情淡漠的人，这种恋爱脑可能还不少呢。” 声音低低轻轻地，像是喃喃自语，但又紧接了一句：“你说呢师兄？”

“嗯？” 邓星辞他当时脑子被热气蒸得发木，一时恍惚回应：“啊，我也不懂啊，我也不喜欢这个类型。”

“你喜欢什么类型？”

闷热缺氧让邓星辞思绪恍惚，不曾设防地说出了?底藏了多年的名字——杨慕雪。

雪字还没说完他就清醒了，恨不能把自己舌头咬掉。黄梦然当时眼睛就亮了，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杨慕雪？竟是我的好闺闺杨慕雪嘛？”

“啊哈哈，开玩笑啦，她当年可是国民女儿呢，我就是单纯喜欢看那部《搞笑一家人》，啊哈哈，我小时候可爱看了，特别有意思。” 邓星辞尴尬地进行补救。

幸好副导演及时喊开工，他当时还庆幸开工了，只当这件事就此翻篇，完全没料到黄梦然悄悄记在了?底。还在今天特意拿照片打趣自己。

……

回到酒店，刷卡进房。房间是剧组统一订的标准间，陈设简单。他脱下外衣，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冲刷着肌肉的酸痛和一天的尘土。

雾气蒸腾中，他眼前又闪过那张照片。

烟灰色的长裙。无奈的，带着酒窝的浅笑。

他甩甩头，关掉水龙头。

擦着头发走出来时，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是经纪人玲姐。

他接起。

"星辞啊~~！"玲姐的声音永远充满能量，隔着电波都能想象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有个好消息，你稳住了！"

邓星辞用毛巾擦着头发："什么？"

"《秋夜长》你要的试戏名额，不辱使命，给你争取到了！"

邓星辞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电话那头，玲姐还在兴奋地规划："但公司觉得你应该主攻男二，毕竟公司争取到了试镜机会，就要博最大化。那个角色戏份更重，人设也更吸粉……你最近状态怎么样？试镜片段我马上发你，你……"

"玲姐。"邓星辞开口，声音因为刚洗完澡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我只试男三，顾云舟。"

……

与此同时，红毯后台的休息室里。

杨慕雪端坐镜前，任由化妆师补妆。镜子里的人妆容清透，烟粉色腮红自然晕染，碎发温柔贴颊，看着温柔得体、从容淡然。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积压着一团散不去的烦躁。

刚才在红毯上那点无奈的弧度，是因为经纪人刚在耳麦里说：「沈知节带了资进组，要加5场和你的对手戏，还有好几场个人高光戏，新剧本下周发你。」

又是这样。

年少成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桎梏。这些年，她见惯了资本博弈、人情冷暖、笑脸背后的算计与背叛。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裙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拍《搞笑一家人》的日子——那时候不用算番位、不用防着合作方，笑就是笑，闹就是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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