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人间

第二天早上陈砚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弄醒的。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金属器皿碰了一下台面，水龙头开了又关，然后是碗和碗之间轻轻磕碰的声音。他坐起来的时候右肩气核跟着转了一下，平稳地搏动着，没有异常。他穿上衣服推开门，看到苏灵烬站在厨房里。

八仙桌旁边多了一张条凳，是从厢房搬过来的。灶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里盛着热水冒着白汽。苏灵烬站在灶台后面，面前摊着两碗面。一碗搁着筷子，另一碗搁着勺子。她看到他出来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做的？”他问。

“轻雾早上过来做的。我热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把面碗往他那边推了一下，“她做完就走了。说晚上再来。”

陈砚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面是普通的挂面，汤底是清汤，上面搁了几片青菜叶。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是热的，咸淡刚好。他吃了几口之后抬头看她。她站在灶台旁边没有坐，手里端着那只搪瓷杯，热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看了一会儿。

“你看过老宅别的地方吗？”他问。

她偏过头来看他。“你搬进来之前，我一直在地下室那扇门后面。客厅和正房能通过碎片感知到，但看不到。”她把搪瓷杯搁在灶台上，“你住进来之后，通过你的气核感知到的东西就多了。但你不在的时候，我看到的还是黑。”

他把筷子搁下来。“吃完带你看看。”

她点了一下头。他低头继续吃面。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两个人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早上的阳光从院墙外面照进来落在青砖上，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半边天井。地脉的光纹在树根底下持续亮着，薄薄一层，跟日光叠在一起。他带着她从正房开始走。

正房三间他住一间，书房一间，还有一间空着，堆了一些旧家具和杂物。她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桌上摊着他从南渠井底带回来的手抄册子和兽皮地图，还有他写了一半的《镇穹将门》文稿。电脑屏幕是黑的，键盘上落了一层薄灰。她走到书桌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沓文稿。文稿第一页写着标题和开头第一段，她看了几行，嘴角动了一下。

“写得不对。”她说。

“哪里不对？”

“你写我爹带我去北谷巡关的时候骑的是白马。实际上是灰的。那匹马叫灰云，右前蹄有一块黑斑。”她顿了一下，“你写它叫踏雪。不对。”

他把文稿翻到那一页看了一眼。他确实写了“白马踏雪”。他拿起笔把“踏雪”划掉，在旁边写了“灰云”，又在后面补了一行“右前蹄有黑斑”。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改，然后移开目光去看桌上的兽皮地图。地图摊开来之后比她记忆中的尺寸小了一圈，但上面的路线和标注都还在。她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从南渠的位置往北划了一条线，经过旧村、河谷、沼泽、山口、北谷，一直划到深谷最北端。指尖停在那里。

“我爹最后一次走这条线的时候我十四岁。”她说，“他带着我从北谷走到南渠，花了七天。你走了一趟用了不到一个月。”

“我走得慢。”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继续带她看别的。东西厢房空着，里面堆着旧家具和落灰的坛坛罐罐。她站在厢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往里看了一眼。后院的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草皮，老槐树的根系从地底下穿过来在土面上拱出了几条纹路。地脉的光纹沿着树根的走向铺开，在土面上形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她站在后院中间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树冠。

“这棵树比我封进去的时候粗了快三倍。”她说，“我封进去之前它刚种下去没几年。我爹种它的时候说槐树活得久，等它长粗了，我就能出来了。”

“他算准了。”

“他算不准。”她收回目光，“他只是觉得我该有个念想。”

两个人从后院走回天井。陈砚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她站在正房门口的阳光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有几片落下来飘到天井的青砖上。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来。她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那把粗陶茶壶。她把茶壶拿起来看了看壶底，又放回去了。

“你接下来写什么？”她问。

“把《镇穹将门》写完。之前写的都是假的，现在可以写真的了。”

“写完之后呢？”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银白色的疤在日光里很淡，像一条嵌入皮肤的细线。“不知道。可能再找点别的事做。地脉回路已经通了，老宅也回来了。守正司散了。你还有什么想做的？”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魂体在白天跟常人几乎没有区别，只是边缘偶尔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光晕。她把手也搁在桌面上，右手虎口那道旧疤搁在他手边半掌远的位置。

“我想去南渠看看。”她说，“轻雾说她在那里留了一条暗河的入口。我想去看一眼。然后回北谷。我爹的衣冠冢还在旧村后山，我想去扫一扫。”

“我陪你去。”

她看了他一眼。日光在她眉眼间移过去，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点。“嗯。”

下午的时候轻雾来了。她的右臂已经拆了布条，手背上只剩一道浅粉色的新疤。她从天井里走进来的时候看到苏灵烬坐在八仙桌旁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照常走过来在条凳上坐下。她把手里拎着的一兜子菜搁在桌上，看了看陈砚，又看了看她姐姐。

“你们今天干什么了？”

“逛了逛老宅。”陈砚说。

轻雾扬了一下眉。“逛了逛。你在这住了快两个月，还没逛完？”

“以前没来得及。”

轻雾没有追问。她把兜子里的菜一样一样掏出来码在桌上，青菜、豆腐、一小袋米、两条鱼。她把鱼拎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晚上我做饭。姐，你不用动手。你热面还行，别的算了。”

苏灵烬看着她妹妹把菜码好，没有反驳。轻雾在灶台前面忙了一阵之后端出来三碗饭两盘菜。陈砚吃了两碗，轻雾吃完了自己那碗又添了半碗。苏灵烬坐在桌边没有动筷子，但她把碗端起来闻了闻，然后放回去了。轻雾收碗的时候看了她姐姐一眼，没说什么，把碗摞在一起端到灶台边上洗了。

天黑之后轻雾走了。陈砚站在天井里，苏灵烬站在正房门口。老槐树的枝干在头顶轻轻晃着，地脉的光纹从树根底下往南延伸出去，在青砖缝隙里亮着微弱的光。他看了看她，她也在看他。他往正房的方向走了一步，站在门槛旁边。

“明天去南渠？”他问。

“嗯。”

“早点睡。”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他进了正房，把门虚掩着没有关严。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天井里有极轻的脚步声从正房门口走到天井中间，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正房门口，在门槛外面坐下来了。他没有开门出去看。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感觉到右肩气核在平稳地搏动着。门外那个人的气息跟他隔着一道门板，安安静静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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