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沙滩

林默是被冷醒的。

不是冬天那种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把他扔进了冰窖里，又往他骨头里灌了冰水。他打了个寒颤，牙齿开始打架，眼睛慢慢睁开。

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没有太阳，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灰色，像有人在天上盖了一块旧灰布。天色很暗，像黄昏，又像黎明前最黑的时候，但林默知道，这两种都不是。这个天就是这个颜色，不会变。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掌按在地上，摸到一片粗糙的、冰凉的东西。

他低头看。

是沙子。黑色的沙子。

不是普通沙滩上那种金黄色的沙，是纯黑色的，像被墨水泡过，又像被火烧过的灰烬。沙粒很细，踩上去没有声音，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海风抹平。

林默坐在黑沙滩上，愣了很久。

他的脑子还没转过来。上一秒他还在出租屋里，被一只从电视里伸出来的木头手拽住，下一秒他就到了这个地方。黑色的沙滩，灰色的天，还有……

他吸了吸鼻子。

咸腥味。很浓的咸腥味，混着一股潮湿的、像旧船板腐烂的味道。这是海的味道。

他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踉跄了一下，扶住膝盖才站稳。他环顾四周——

左边是一片枯树林。树是黑色的，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枝干扭曲歪斜，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树林很密，一眼望不到头，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堵墙。

右边是海。黑色的海，水面很平静，没有浪，只有细碎的波纹在水面上晃动，像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绸。海面上有雾，灰蒙蒙的，远处的景象都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

正前方，海面上，漂着一艘船。

林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艘船他认识。就是电视屏幕里看到的那艘——木头的，很旧，船帆破破烂烂，船头画着一张巨大的笑脸。笑脸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弯成两道弧，像在笑，又像在哭。

船在动。

不是被海浪推着动，是自己在动，朝着岸边的方向，慢慢地漂过来。船身破开黑色的海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很快又被海水填平。

林默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想跑。本能告诉他，应该跑，跑进那片枯树林里，躲起来，不要被那艘船上的东西发现。可他的腿不听使唤，像被钉在了黑沙滩上，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近。

船靠岸了。

船身碰到沙滩，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停住了。一块木板从船舷放下来，搭在沙滩上，形成一道简易的梯子。

然后，一个人从船上走了下来。

不是人。是那个木偶。

林默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个木偶——右半张脸苍白皮肤，左半张脸木头纹理，穿着破旧的海盗服，戴着歪歪扭扭的帽子。它踩着木板，一步一步走下来，木头脚踩在黑沙滩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它朝着林默的方向走过来。

步伐不快，很稳，一步一步，像丈量好了距离。海风掀起它破旧的衣角，露出里面木头做的肋骨，一根一根，像笼子。

林默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手心全是湿的。他想说话，想问"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你要干什么"，可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木偶还在走。

距离越来越近。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林默能看清它脸上的细节了。右半张脸上的皮肤很白，白得像纸，没有血色，眼角有几道细碎的皱纹，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左半张脸是光滑的木头，木纹清晰，从额头贯穿到下颌，两种材质在鼻梁中线硬生生分割，拼接出一张堪称惊悚的脸。

它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没有瞳孔，没有眼白。但林默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就像在电视里一样，它在看他。

木偶在离林默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它抬起头，玻璃珠眼睛对着林默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动，又像很多年没说过话的人，嗓子干得裂开了：

"你来了。"

和电视里说的一模一样。

林默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扶住旁边的一块礁石，才勉强站稳。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木偶没回答。

它看着林默，玻璃珠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然后它转过身，朝着船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跟我来。"它说，"在这里待久了，它会闻到你的味道。"

"它？"林默愣了一下，"它是谁？"

木偶没回答。它继续往船的方向走，背影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又瘦又长，像一根插在沙滩上的枯木。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它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跟上去？还是跑？

他看了一眼那片枯树林，黑压压的，像一张巨兽的嘴，等着他走进去。又看了一眼那艘船，船头巨大的笑脸正对着他，像在邀请，又像在嘲讽。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他不能一个人待在这片沙滩上。这里太陌生了，太危险了，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个木偶虽然可怕，但至少它会说话，至少它似乎……不想杀他。

林默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他踩着黑沙滩，一步一步，朝着那艘船走去。海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咸腥味和腐朽味，灌进他的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没注意到，在他身后，黑色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浪。是一个影子，很大，很长，在水面下缓缓移动，朝着岸边的方向，跟着他的脚步，慢慢地，慢慢地，游了过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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