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一夜无人护雪白

暮色沉得越来越快。

巷口的余晖一点点收尽，青石路面褪去白日灼烫，慢慢浸上微凉的夜气。

家中的呼唤声接连不断，穿过安静街巷，一声声落在槐荫里。

沈夏坐在青石上，指尖攥紧潮湿的扇骨，目光落在帕上萎靡的雪灵。

她依旧伏在原处，白雾稀薄，连轻轻浮动的力气都少了大半。

晚风渐凉，可地底残留的燥热依旧不散，丝丝缕缕往上翻涌。

他能挡得住白日明晃晃的热浪，却拦不住夜晚潜伏的地热侵蚀。

更拦不住家里一遍又一遍的催促。

良久，他缓缓收起竹扇，轻轻叠好白手帕，小心翼翼拢在掌心。

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掌心里微弱的灵体。

雪灵察觉到晃动，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往温热的掌心深处缩了缩。

沈夏垂眸看着。

指尖绷得笔直，指节泛出青白。

他起身，一步一步离开老槐树。

背影穿过狭长巷弄，慢慢融进夜色里。

老槐树下，终于空无一人。

晚风无人调控，夜色里残留的余温肆意漫开，铺满整片树根。

被人刻意隔绝了整日的燥热，骤然反扑。

白手帕平铺在树根青石上，孤零零落在沉沉树影里。

雪灵从温热褪去的凉意里醒来。

周遭没有轻柔扇风，没有挡住热风的人影，没有替她隔绝高温的荫蔽屏障。

四面八方的温热气流缓缓裹上来。

她懵懂地晃了晃身子，周身白雾第一时间开始变淡。

没有剧烈的震颤，没有骤然的危机。

只有无声无息、持续不断的消融。

她试着往树根更阴凉的角落挪了挪。

小小的身子刚挪动半寸，周身雾气便猛地涣散，力道瞬间被抽空。

她只能软软伏回帕面，不再动弹。

时间一点点淌过深夜。

镇上灯火次第熄灭，街巷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偶尔几声虫鸣，断断续续飘在风里。

无人知晓的老槐树下，那团逆季而生的雪白，独自承受着整座夏夜的余温。

白雾一缕一缕融进空气，形体一点点变得通透。

屋内，烛火摇曳。

沈夏坐在桌前，碗筷摆在面前，饭菜早已失温。

他低头扒饭，动作机械，目光始终涣散，频频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耳边没有风声，没有叶响，手臂却习惯性想要抬起。

掌心空空，没有扇骨，也没有微凉的雾气。

指尖一次次虚抬，又一次次落下。

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模样，轻轻叹气。

“最近总是失神。”

沈夏没有应声，默默放下碗筷，起身立在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看不见巷尾的老槐树，看不见树下那一方青白石地。

整座镇子安安静静，无人记挂那团正在慢慢消失的雪。

夜深人静，家人熟睡。

屋里灯火熄灭，只剩窗外浅浅月色。

沈夏躺在床上，睁眼望着漆黑屋梁，彻夜未眠。

每一阵晚风从窗缝钻进来，他的眉头便会不自觉轻轻蹙起。

天边透出浅淡天光时，夏夜的夜气终于褪去灼热，添了一丝清爽凉意。

老槐树下。

晨风吹过枝叶，簌簌轻响。

白手帕依旧平铺在青石上。

帕面中央，那团雪白依旧在，却薄得近乎透明。

周身白雾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形体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彻底吹散。

整夜无声损耗，让灵体耗去大半气力。

她静静伏着，一动不动。

巷口传来少年急促的脚步声。

沈夏几乎是天一亮就奔出家门，穿过空旷长街，直奔老槐树。

脚步在树下骤然停住。

他垂眸看向手帕。

眼底所有的急切、慌张，在这一刻尽数凝固。

晨风吹过，帕角轻轻扬起。

那团雪白安安静静伏在原处，再也没有往日舒展灵动的模样。

薄薄一团，近乎与晨光、雾气融为一体。

沈夏缓缓蹲下身。

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一夜缺席。

损耗千丝万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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