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一岁一醒，岁岁逢君

春风的余温彻底褪尽，滚烫的暑气铺满整座青石镇。

巷口青苔被烈日晒得发干发脆，路边野草趁着汛期疯长，层层叠叠的绿意挤满街边缝隙。沉寂许久的蝉鸣次第响起，细碎的声响错落起伏，填满整条长街的午后与黄昏。

老槐树再度枝繁叶茂，浓密枝叶撑开偌大荫凉，挡住刺眼天光。风掠过树梢，晃动的枝叶在地面筛出一片片细碎摇晃的光斑。

又是一年盛夏。

镇子的烟火光景一如往昔。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街巷人来人往，闲话依旧寻常。没有人记得，去年夏日的槐树下，曾有一团逆季而生的白雪，安静停留过一整个夏天。

季节轮回抹平了所有细碎过往，将那场温柔的相遇，轻轻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擦除干净。

唯独沈夏的心底，留着一处无法填补的空荡。

一年光阴流转，少年褪去些许稚气，身形愈发挺拔，眉眼沉静了许多。

每日黄昏，他依旧准时来到老槐树下。

不带书本，不携瓜果，只搬一块平整青石板，静静坐在树荫深处。目光落在空旷的树根泥土上，从落日西斜，坐到暮色沉沉。

他记不起具体模样，想不起相处的细碎画面。

可每逢晚霞漫天、热风拂面，心口那处淡淡的空钝感，总会准时漫上来。

像弄丢了生命里最柔软的一段时光，模糊、无解，却岁岁惦念，不曾消散。

立夏后的第十五个傍晚。

落日熔金，晚风温软。漫天晚霞层层叠叠晕染开来，色调温柔绵长，和去年那场最后的黄昏，分毫不差。

枝叶被晚风拂得轻晃，树影在地面缓缓流动。

温热的树根泥土里，一缕极淡的白雾悄然聚拢。

丝丝缕缕，轻盈绵软，顺着盛夏的地热慢慢凝聚、成型。没有异象翻腾，没有天道震颤，安静得如同自然滋生的晨雾。

小小的雪团，再度落在老槐树的根边。

通体纯白，软糯蓬松，比初遇时更小巧单薄，周身萦绕着一层浅浅的微凉雾气。

她轻轻晃了晃身子。

灵识一片空白。

没有消融的痛楚，没有离别的酸涩，没有千万次轮回积攒的疲惫。干干净净，如初初生。

唯有一缕刻进灵骨的本能，沉睡一季后，再度苏醒。

热风裹挟着草木与晚风的清甜，拂过小小的雪团。

她周身的白雾微微舒展，圆滚滚的身子轻轻一颤。

莫名的妥帖与欢喜，悄然漫开。

她天生偏爱这滚烫的风、热烈的光、温柔的晚霞，偏爱这片郁郁葱葱的盛夏。

懵懂的视线抬起，穿过摇晃的枝叶碎光，落在不远处静坐的少年身上。

雪团微微顿住。

记忆里空空荡荡，无迹可寻。

可目光触及那道沉静身影的瞬间，周身浮动的微凉雾气，骤然变得温顺柔软。

原本悬空无依的灵识，稳稳落定。

沈夏涣散的眼神骤然凝住。

呼吸轻轻一顿。

树根处那抹干净的纯白，猝不及防撞进眼底，落在满目盛夏绿意里，清亮又耀眼。

积压一整个四季的空落与恍惚，在此刻尽数落地。

他坐在原地，没有动，没有靠近，只是静静望着那团熟悉的雪白。眼底慢慢浸开一层浅淡的温热。

说不清缘由，道不出所以。

只知道，那个遗失了一整个四季的温柔，回来了。

雪团试探着挪动小巧的身子，一点点朝着少年的方向轻轻靠近。

热风掠过，她单薄的轮廓微微透明，灵体本能传来细微的灼意。

她清楚这份滚烫会消耗自身，清楚盛夏终有尽头，清楚等待自己的终局依旧是消融别离。

可她没有半分退缩。

小小的雪白身影，依旧慢慢向前。

晚霞依旧温柔，蝉鸣依旧细碎，晚风依旧绵长。

四季铁律从未更改，宿命轮回分毫未松。

遗忘会如期到来，离别会准时降临，消融的结局早已注定。

可每一年热浪四起、盛夏归位之时，这团生于炎夏的小雪灵，总会准时醒来。

跨过轮回，越过遗忘，义无反顾奔赴独属于她的人间盛夏，奔赴这场岁岁年年的重逢。

老槐树下，晚风悠悠。

一人一雪，静静相对。

新的一轮盛夏轮回，悄然启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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