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幻雾迷瞳，虚言故人

离开漆俑所在的耳室，甬道继续向下倾斜。

地势越来越低，空气里的湿气骤然加重，阴冷的水汽顺着裤管往上钻，冻得人四肢发僵。两侧石壁的缝隙之中，一片片薄如蝉翼的暗紫色菌片悄然铺开，在手电白光的照射下，泛出诡异的淡紫荧光。

是幻纹菌。

细小、轻盈的孢子无声飘散，混在墓道浑浊的空气里，看不见，摸不着，却已经悄然弥漫在我们四周。

林美文察觉到不对劲，立刻从背包掏出三只缝制好的纱布面罩，递了过来。

“快戴上。”她语速急促，“菌孢会侵入视神经，扰乱神经感知，制造逼真的幻觉。面罩里浸过艾草与苍术煎液，可以过滤大部分孢子，不能完全隔绝，但能削弱效果。”

我戴好面罩，布料贴着口鼻，一股淡淡的草药清苦气息漫了上来。

陆野也迅速戴好，冷声道：“尽量不要深呼吸，视线不要长时间盯着石壁上的紫菌。”

话虽如此，已经吸入少量孢子的我，脑子已经微微发晕。

视线边缘的光影开始扭曲，甬道石壁上的斑驳水渍，像是活了过来，缓缓流动。

我们三人加快脚步，想要尽快穿过这片生满幻纹菌的区段。

可没走出几十米，一阵恍惚猛地攫住了我的意识。

周遭的黑暗好像褪去大半，阴冷的墓道，竟化作了三十年前老家的小院。

梧桐叶落，夕阳垂落，一道清瘦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我，手里摩挲着那把勘舆铜尺。

是爷爷，陈望山。

他慢慢转过身，眉眼温和，和我从老照片上看见的模样一模一样。

“阿砚。”

他开口，声音熟悉又沙哑，隔着朦胧的光影传到我耳边。

我脚步下意识顿住，心脏狠狠一抽，鼻尖发酸。

明明知道是幻觉，可那画面太过真实，连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别往前走了。”年轻的爷爷望着我，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深切的告诫，“上乌契碰不得，封印不能开，赶紧出去，离开上乌岭，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怔怔地望着他，喉咙发紧：“爷爷，你被困在地底三十年，我是来救你的。”

幻境里的人轻轻叹息，抬手指向甬道深处的黑暗。

“不要相信棺上的鸟。记住这句话。”

话音落下，画面骤然碎裂。

夕阳、小院、梧桐叶如同镜面崩解，碎成无数光斑消散不见。

阴冷漆黑的墓道重新回到眼前。

陆野一只手紧紧扣住我的胳膊，用力晃了我两下，沉声唤我的名字：“陈砚！醒一醒！”

我猛地回神，额头上已经布满一层冷汗，浑身脱力，大口喘着粗气。面罩下的呼吸粗重紊乱。

“你刚才僵在原地，直直盯着石壁，叫你都没有反应。”陆野神色凝重，“中招了？”

我定了定神，心脏还在狂跳。

“看见了我爷爷。”我低声说道，“他留了一句话，不要相信棺上的鸟。”

林美文闻言，眸光一动：“是孢子催生的幻象，但未必是毫无意义。幻觉会抽取你潜意识里已知的线索，这句话，很可能是陈望山前辈当年真实留下的警示。”

不要相信棺上的鸟。

我默默把这一句话刻在心底。

棺椁之上雕刻着展翅上乌鸟，难道那只上乌图腾鸟纹样，藏着最大的骗局？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鞋底碾过碎石，在密闭的空间里悠悠回荡。

灰衫客。

他终于不再躲藏。

灰衣男子独自从黑暗中缓步走出，身后两名手下停在远处甬道阴影里，手持强光手电，冷冷地望向我们这边。

灰衫客身形清瘦，面上没有任何掩饰，眉眼幽深，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他上下扫了我们三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手中发烫的勘舆铜尺上。

“陈家人，果然名不虚传。”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一路替我们趟过翻板、弩阵、漆俑，辛苦你们了。”

陆野上前半步，将我和林美文护在身后，右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短刃的柄上，浑身戒备：“想干什么。”

“合作。”灰衫客摊了摊手，语气轻松，“我不要寻人，也不在乎什么封印崩塌。我只要上乌契。你们要找人破咒。我们目标并不冲突。”

“结伴前行，互相借力。墓中凶险重重，多两个人开路，总好过互相提防，彼此消耗。”

林美文冷冷开口：“凭什么信你。”

“你们没得选。”灰衫客抬眼，目光扫过两侧石壁成片的幻纹菌，“前面便是地下暗河，水势复杂，暗流汹涌。我手里有三十年前一份残缺的河道地形图，是当年陈望山遗落在外的。没有这份图，你们渡河九死一生。”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草图，轻轻抖开。

纸上沟壑、暗流、浅滩标记清晰，的确是爷爷的笔迹。

我心头一沉。

对方早有预谋，准备得远比我们充分。

陆野沉默片刻，低声和我们飞快交换眼神，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假意答应。先拿到河道资料，暗中提防，一旦找到机会立刻甩开他们。”

我微微点头。

“可以暂时同行。”陆野抬眼看向灰衫客，“但说好，各取所需，不许暗中下手。一旦有人背约，鱼死网破。”

灰衫客轻笑一声，把草图抛了过来。

“成交。”

他侧身让出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拨人，各怀心事，一同向着甬道深处走去。

墓道更前方，隐隐传来隆隆水声。

地下暗河，就在不远之处。

而那句幻境之中传来的告诫，反复在我脑海里回响。

不要相信棺上的鸟。

上乌古国千年囚笼，最大的谎言，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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