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无法倾泻的怒火

新安装的遥控系统和智能火控系统经过了整整两天的调试和检测。

空心和公孙雪柳钻在控制台下方和装甲夹层中，检查每一根线路、每一块芯片和每一组传感器的连接状态，安菲娅则坐在主控台前，一遍又一遍地运行测试程序，确认每一个指令都能够在预期的时间内准确地传达到对应的终端。

当最后一组数据跳转为绿色时，安菲娅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全部检测完毕。遥控系统和智能火控系统运转正常，可以投入使用。这下可以在很远的地方操控这艘战舰了。”

“辛苦了。”九方羽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上，微微点了点头，“那么，我们来讨论一下下一步的行动。”

大餐厅被临时当成了作战会议室。地图在桌面上展开，那些被标记的基地车位置如同散落的棋子散布在家园区域周围的各个方向上。

九方羽将那些位置又看了一遍，拿起了笔，从爱丽丝发现的那个遗器基地车开始，顺次连过每一个异常点，在家园区域的外围画出一个没有闭合的圈，最后止于家园区域的核心、ED247区域的中央。

“我们需要尽快去接触那些无归属的执刑者。一旦他们的阿克夏被重构素彻底浸透，他们的灵魂就会破碎、重组——然后变成真正的徘徊者。”

“它们和那些普通的、打散架的徘徊者可不一样。”初晓接过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他们有完整的战斗技巧，有魔力适应性，有使用武器的能力。还记得我们当初在ND033遇到的那个……”她顿了顿，“那个被称作‘濒死享受症’的个体吗？它生前是一名执刑者。它一个单位，就摧毁了丹纳特军团的基地车——整辆基地车和车上的阿克夏。”

这件事在场的人都记得。那是他们在探索开拓行动中第一次见识到执刑者变成的徘徊者有多可怕。它不像普通的徘徊者那样只会盲目地游荡和扑咬，它拥有战术意识、拥有对危险的本能判断、拥有被扭曲后依然在运转的战斗技巧，以及那种被重构素放大到极致的、偏执到疯狂的灵魂特征。

“如果是成规模的执刑者变成徘徊者，那将是我们从未面对过的威胁。”十叶明说道。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行动。”九方羽在那些标记上逐一画上箭头，“作战路线按照这个方向设定。曳光蝶成员除安菲娅外全体出战，在道路上设置中继器和临时作战补给站。如果遭遇突发情况，可以确保快速补给和通讯畅通。”

“安菲娅留守曳光蝶？”行夜问。

“对。曳光蝶的中控台需要人。”九方羽转向身旁的少女，“遥控系统刚装好，你比我更熟悉，第一优先级是保证曳光蝶本身的稳定运转。曳光蝶的智能火控系统开启后，除了那些核心主炮外所有的武器都可以在你的指挥下自行锁定目标开火，不需要专人控制。”

安菲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只是走到九方羽面前，把一枚备用通讯器别在他的衣领上，轻轻按了按，像在确保它不会掉：“早点回来。”

“好。”

次日清晨，全员出动。

重型运载装甲车在晨光中滑过坚实的地面，悬浮系统的嗡鸣声与引擎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穿上了经过强化的机动护甲，武器、弹药、医疗用品、备用通讯器、紧急信号弹、便携式魔力补充剂——每一件装备都经过仔细检查和反复确认，被安置在最顺手的位置。车内的气氛平静而专注。有人在检查弹匣，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透过车窗看着向后退去的田野和山丘。

车队行驶了两个多小时后，在离目标地点约三公里的位置停了下来。这里是他们预设的最后整备点。九方羽跳下车，用侦查镜观察了一会儿远方那片隐约的轮廓，然后回身对众人说：“步行过去。保持阵型，压低声响。”

黎明一组和二组作为火力支援单位，在后阵展开阵型。白影小队和九方羽作为前阵和主要接触团队，走在队伍最前方。黑罅小队和黎明三组则向两侧分散开来，保持与主队的距离，负责警戒、观察和随时准备出击。

在行动开始前，九方羽简短的说明：“这些执刑者已经失去了指挥官，也失去了指令。他们现在就像一群没有方向的生物本能驱动者。我们首先要做的是不要被他们判定为威胁。如果我们不表现出敌意，他们可能不会主动攻击我们。”

“然后呢？”提尔莎问。

“然后，我会尝试用灵魂感知去观察他们的状态。如果他们还有沟通的可能，我们依次尝试无线通讯、面对面的语言沟通、灵魂层面的接触。如果这三种方式全部失败或者引发敌意，我们立即将他们判定为威胁，合力击溃他们。”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他们已经彻底失去了作为‘人’的可能，我们至少不能让他们变成徘徊者再去伤害更多人。”

他们向前推进了大约二十分钟。绕过一座低矮的山包后，第一辆基地车出现在视野中。它安静的停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如同一块被遗弃的金属巨石。然而当队伍继续靠近时，走在侧翼的黑罅小队看清了那些执刑者的模样，他们停下了脚步。

“停。”雷琪儿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压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僵硬，“我们来得太晚了。”

九方羽举起手，队伍在第一时间停下。他走到白音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些执刑者三五成群地散布在基地车周围，走路的姿态僵硬而不协调，有的站在原地看着一个方向发呆，有的在缓慢地原地转圈，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线拉扯着。他们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污渍，皮肤大多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仿佛生命正在从他们身上一片一片地剥落。

更远处，有一个人影正对着地面不断地挥拳。

它的一只手臂缠绕着一团不断旋转的风——魔力凝成的狂风如同活物般缠绕在它的肢体上，随着它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它的动作猛烈而沉重，每一次挥拳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扬起一片尘土和碎屑。在拳头和地面接触的间隙，九方羽可以看到地面上已经出现了几个水桶大的凹坑，像是在那个位置反复轰击了很久很久。

它在咆哮着，嘶吼着。没有任何能够辨认的字词，它在单纯地全力发出声音。

安莎尔远远地看着那个身影，在通讯频道里说：“它的样子好生气、好愤怒……感觉它一直在倾泻怒火。”她的语气带着不确定的困惑，因为她看不出它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它不在刻意摧毁什么，不在刻意保护什么——它只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攻击面前的东西，把所有的力气和魔力都倾泻在那些泥土和石块上。

“绝望症候群。”九方羽低声说，“它的愤怒无法倾泻，正以最原始的方式发泄着。”

“我们要怎么做？”怜城雪问。

九方羽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向前走了几步，然后说：“我尝试一下灵魂感知。你们保持警戒，如果它有任何攻击倾向，就地清除。”

他闭上眼睛，将感知向那个仍在轰击地面的个体延伸过去。与此同时，他通过阿克夏的链接将自己的灵魂感知与在场所有人共享。第一层感知落到那个个体身上时，九方羽感受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塞满”的感觉。那是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填满到极限、连一丝缝隙都不剩的压迫感和窒息感。

那具身体里装着的东西太多、太重了——而在那堆东西的最上层，最表浅的层面，是愤怒，像岩浆一样滚烫而不断翻涌的愤怒。

他将感知继续深入。穿越了那层愤怒的壳，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那是一道被刻在灵魂最底层的巨大锁链。锁链的形状如同一道道环环相扣的禁令和命令，缠绕在那个灵魂的核心之上，把它勒得紧紧的——不能反抗，不能怀疑，不能有自己的意愿，不能问为什么，不许悲伤，不许恐惧，不许产生任何属于自己的情感。这是一把锁，将灵魂关在最狭小的笼子里。

而那个灵魂，就在那道锁链下面，不断膨胀。

在它成为执刑者之前，在它被剥夺了作为人的可能之前，它是被培育出来的，按照“工具”的规格被培育出来的。但哪怕是人造的、定向培养的灵魂，哪怕从诞生起的每一层结构都被精心设计过，它也依然拥有着灵魂。

在人类文明的浸染中，在那些行走、对话、战斗、观察和感受的岁月里，这个灵魂积累了许多没有被刻印进去的东西：它看到了庆祝的人群，记住了阳光落在水面上的波纹，感受过完成任务后的一句轻声夸赞，也曾在深夜独自望着窗外的月亮，没有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属于任何命令的宁静和孤独。那些经验一点一点地堆积，像落在岩石上的灰尘，累积成一层薄薄但真实的土壤。土壤里埋着的东西也在悄悄生长：想要被理解的渴望，想要被赞许的期盼，想要触碰什么温暖的愿望，想要为自己做一件事的冲动，想要挣脱束缚、呼吸一口不属于命令的空气的欲求。

它们积累、膨胀、躁动，像是一群被锁在铁笼中的飞鸟，扑打着翅膀，啄咬着栏杆，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急切。而那道刻印像一把无形的大锁，永远封住了它们的出口。

最后，重构素来了。

它侵蚀了灵魂，破坏了那道锁，击碎了那个笼子。笼中的飞鸟终于获得了自由——但那股被束缚了太久的力量早已在压抑中扭曲变形。它们没有化作温柔的期望，而是化作了愤怒、暴虐和撕裂一切的冲动。它终于可以发泄了，终于可以表达自己了，但那些积累起来的渴望和情感早已在漫长的压制中变成了尖锐的、无法控制的怒火。它已经无法分辨自己想做什么，因为那些情感从未被允许发展成具体的方向。它们只是燃烧着，灼烧着它残存的意识，迫使它不停地将它们向外倾泻。

九方羽感到一阵令人窒息的痛楚。那不是他自己的痛楚，而是那个灵魂所承载的、被束缚了太久太久的痛苦。它将愤怒当作唯一能够表达的语言，因为其他的语言从来没有被允许使用过。

他睁开眼睛。周围的少女们都安静地站着，她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刚才那段灵魂感知的信息通过他体内的原初阿克夏的连接共享给了每一个人，包括了曳光蝶舰桥内的安菲娅。她们都感受到了那团愤怒下面的东西：被压抑的渴望、被剥夺的自由，以及一个被设计的工具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觉醒，却永远没有机会成为“人”的悲哀。

“所谓的第二代执刑者，只是一群灵魂的囚徒。他们的灵魂刻印将一切认知和情感都锁住了，哪怕是他们真正想去感受、想去做的事情。”安菲娅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一丝沙哑，“他们从来就不想成为工具，只是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风从远方吹来，拂过那些沉默的执刑者的身影，拂过那个一边咆哮一边将魔力凝成狂风砸向地面的身影，拂过安菲娅沉默的曳光蝶和站在旷野中的少女们。

那个个体仍在轰击着地面。一拳，一拳，又一拳。没有人知道它想做什么。也许连它自己也不知道。它只是需要将那些无法表达的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赶出去，哪怕那会让它自己也一同磨成粉末。没有人能帮它。他们来晚了，或者说，它已经不需要帮助了。它需要的只是终结。

九方羽沉默的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轻声说：“给它解脱吧。”

雷琪儿微微点头，瞬息之间已经来到了那个目标的身后。她在它下一个挥拳动作的间隙，快速精准又温柔地结束了它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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