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深夜,万籁沉寂。
魏楚瑜坐在床沿,默然拆解满头青丝。玉簪一根根从浓密发髻中抽离,错落落在梨花木案上,发出细碎清脆的磕碰声,在空旷静谧的寝殿里轻轻回荡。
夜色深重,薄云掩月,清辉被层层遮蔽,只漏下几缕朦胧暗光。殿内仅燃着一盏小小的琉璃夜灯,暖橘色光晕方寸有限,堪堪笼住她身前半尺之地,余下大片角落皆浸在浓稠沉沉的暗影里,明暗交错,氛围幽寂。
指尖触到最后一支温润白玉簪,正要顺势抽离的刹那,动作骤然一顿。
脑海中,一个尘封已久、被岁月掩埋的日期,骤然清晰浮现——
永和十二年,十月廿三。
后天。
前世这一日,天阙京暗流汹涌,荒渊教悄然作祟,犯下一桩无人知晓、也无人追责的血案。
此事在正史卷宗、宫廷档案中无半分记载,就连朝堂秘录也被尽数抹除。只因死去的不是金枝玉叶、朝臣亲眷,只是浣衣局三名最底层的粗使婢女。
她们无家世、无靠山、无正经宫人籍册,如尘埃草芥,卑微弱小。寻常卑贱宫人殒命,尚且有人草草收尸,而她们死后,连尸骨归宿、身死缘由,都无人过问、无人探寻。
魏楚瑜记得此事,是那三人之中,有一人,曾短暂侍奉过她。
时间不长,仅短短十二天。
那时候她尚未迁居垂露宫,依旧居于东宫偏殿,日子尚且平静,未遇风波。
那名婢女便是彼时拨来近身打杂的宫人,卑微安静,沉默寡言,终日低头做事,从无半分逾矩。
时隔数年,那张怯懦低垂的脸庞早已模糊,唯独一个名字,卡在记忆深处,挥之不去。
魏楚瑜微微闭眼,将微凉的额头抵在干燥温热的掌心,竭尽全力扒开层层岁月尘埃,打捞那段险些湮灭的细碎过往。
浣衣局宫人素来以编号相称,姓名极少有人问及,久而久之,连她们自己都快遗忘了本名。
唯独那一日,她偶然见少女蹲在阶下浣洗衣物,少女身形单薄,看着着实可怜,便随口问了一句名姓。
少女当时浑身一僵,颤颤巍巍地慌忙垂首躬身,眉眼紧紧敛着,声音细若蚊蚋,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殿下,奴婢名叫石竹。”
是了,她叫石竹。
魏楚瑜心口微沉,终于捞出了这个藏在时光缝隙里的名字。
可另外两个与她一同被选中、一同替死献祭的婢女,任凭她如何回想,终究只剩一团模糊轮廓。记忆如浸水晕开的墨纸,余下两个名字彻底洇作虚影,无论如何用力追溯,都辨不清分毫笔画。
她唯一笃定、绝不会记错的,只有她们的死期。
十月廿三——后天,便是荒渊教布设私阵、血祭三女的日子。
她缓缓松开掌心,睁开眼眸。
案头灯花轻轻爆裂一声,细碎火光跳动,暖橘光影倏忽晃荡,殿内沉沉暗角随之摇曳一瞬,似有暗影蛰伏微动,转瞬又归于平静。
前世的记忆碎片,顺着这个日期汹涌翻涌而来,清晰得可怖。
永和十二年十月廿三那日,她一如往昔去往慈宁宫请安,途经浣衣局后方僻静窄巷。巷口无人,死寂阴森,几名玄甲卫肃立值守,沉默地抬着几卷厚重草席快步而出。
草席层层包裹,严严实实,边角却隐隐露出半截青灰色衣料,湿漉漉的,浸满深秋巷间的潮气,透着死寂寒凉。
彼时她身为嫡公主,自幼习得端庄自持,恪守宫规。宫人横死、秽气不祥,本就是贵主该避之不及的污秽场面。她只淡淡扫过一眼,便从容移开目光,不曾多做停留,更无半分探寻。
可那股特殊的气味,却深深烙印在记忆里,数年不散。
潮湿阴冷的水汽之中,混杂着一缕极淡、极冷的铜锈腥气,不是外伤流血的鲜活血气,而是阵法浸染、神魂剥离的死寂血腥,阴寒刺骨,萦绕不散。
后来她才知晓全部真相。
荒渊教以三名无名婢女的鲜活血肉为引,布设隐秘小型阵眼,悄然撬动天地浊气。这场无人知晓的卑微血祭,正是三年后那场倾覆朝野、献祭公主的荒渊浩劫,最早、最隐秘的铺垫。
事后朝堂彻底压下此案,无追查、无问责、无记载,三条鲜活性命,悄无声息湮灭于深宫之中,宛若从未存在过。
世人皆忘,唯独她记得。
记得那阴冷腥气,记得草席下的死寂,更记得石竹临别前卑微恳切的模样。
那少女被无端调回浣衣局、等候命运审判的前夜,曾偷偷跪在殿外给她磕头辞行。依旧是低垂眉眼、怯懦温顺的模样,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只认认真真说了四个字:
“殿下保重。”
彼时的她,尚且天真懵懂,不懂深宫险恶、命如草芥。
她无权限干预底层宫人调动,亦并未将一个粗使婢女的命运放在心上,理所当然地任由人事流转,任由她踏入死地,无能为力,亦无心可为。
可今时不同往日。
她重生归来,预知宿命,洞悉阴谋,提前站在了所有悲剧发生之前。
如果这一次,她提前出手呢?
这个念头刚刚生根发芽,心口便骤然重重一跳,沉沉震颤。
魏楚瑜下意识抬手按住左手腕的环形旧疤。
疤痕安静沉寂,无灼热、无刺痛、无跳动,一如寻常愈合旧痕。可她按压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缓缓收紧,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权衡与沉重。
她想到萧景珩掌心的三道天命裂纹。
第一道,是他逆天启动回魂契、助她重生的天罚代价,根深蒂固。
第二道、第三道,皆是她重生之后,擅自扭转宿命轨迹、改动人间因果,才于他掌心寸寸龟裂而生。
此前她唯一真正撬动的命运节点,便是断然推掉了那场提前两年的天机司联姻。
一桩改命,裂一道纹。
因果相连,分毫不差。
那若是今日,她再动一念、再改一局,逆天救下这三名本该死无全尸的婢女——是不是,会催生第四道天罚纹路?
夜色沉寂,灯花再度轻爆,声响短促细碎,宛若指骨轻叩木案,敲碎一室死寂。
魏楚瑜垂眸凝望着腕间浅疤,暖灯映照之下,那圈泛粉的旧痕安静蛰伏,是跨越生死的印记,是因果纠缠的铁证。
她低声自语,语声轻缓,却字字坚定,落于空旷寝殿,被袅袅沉水香烟轻轻裹挟:
“改一道也是改,改两道也是改。”
“总不能,因怕他受痛,便见死不救。”
话音落定的刹那,左手腕旧疤骤然传来一瞬极快的灼痛。
似细针轻扎皮肉,一闪而逝,灼热尖锐,短暂得让人恍惚是错觉。待她垂眸细看,疤痕早已褪去热度,重归平静,仿佛方才那缕刺痛从未存在。
魏楚瑜静静凝望疤痕许久,敛尽心底微动,抬手拉下宽大袖口,将所有隐秘痕迹彻底遮掩。
她旋身起身,步至书案前。
当务之急,是确认三人现状。
后天便是血祭死期,荒渊教的调换、布控、献祭安排,必然早已在暗处悄然展开。那三名浣衣局婢女,此刻恐怕已然落入对方掌控,危在旦夕。
她铺开素笺,研墨提笔。
刻意摒弃了十五年习得的规整宫体字,笔锋潦草散乱,字句极简,不留半分个人笔迹特征。唯恐有心人溯源追查,她甚至刻意写错两处笔画,模仿粗通文墨、底层宫人书写的拙劣字迹。
纸上寥寥数字,直击核心,无抬头、无落款、无多余赘述:
「十月廿三,浣衣局三人,有异动。查。」
字迹歪扭普通,混杂错笔,泯去所有公主笔迹痕迹,隐秘稳妥。
她早已想好递信之人与万全渠道。
玄甲卫北营统领——谢戎,年少身居高位,性情冷硬孤僻,铁面无私,是朝堂最不近人情的武将。此人毕生紧盯荒渊余孽、魂术违禁之事,但凡涉及邪教异动、阵法暗祸,必然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只要这封匿名线报落入他手中,以他的缜密狠厉,定能察觉端倪,暗中布防追查。
至于递信途径,她忆起前世顾怜微随口闲谈的一句闲话——宫市西角杂货铺掌柜,与玄甲卫北营什长素有私交,常暗中传递隐秘消息。
这条隐秘暗道,偏僻安全,层层转手之后,线报只会被判定为宫市匿名暗线,无论如何追查,都绝无可能溯源至垂露宫,不会牵连分毫于她。
思虑妥当,她将信纸仔细折细,妥帖藏于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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