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假粥与真火

期限一天天逼近。

沈粒醒来时，阿禾还在睡。少年侧着身子，左腿的夹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轻手轻脚地下炕，数了数钱袋：一百二十文。赌债一百五十文，还差三十文。今天必须多卖几碗。

她提着陶罐出门，特意绕开了巷口——疤脸汉子这两天没再出现，但她知道，五天期限像一根绳子，勒在她脖子上，越收越紧。

到府学巷子时，天刚蒙蒙亮。她刚拐进去，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叫卖声。

"酸粥！三文一碗！跟沈家媳妇一个味儿！"

沈粒脚步一顿。她抬头看去——自己常蹲的那段墙根下，支着个脏兮兮的木架子，一个流里流气的半大少年正舀着一碗灰绿色的糊糊往碗里倒。那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表面浮着一层可疑的白沫，酸味冲得隔了三丈远都能闻到一股馊气。

几个学子围在摊前，有人端着碗尝了一口，立刻"呸"地吐在地上："什么玩意儿！又馊又涩，这也能叫酸粥？"

"就是沈家媳妇那个？"有人回头看见了提着陶罐站在巷口的沈粒，阴阳怪气地喊，"沈家媳妇，你这手艺被人学去了啊？"

少年闻声扭头，上下打量沈粒，咧嘴一笑："你就是那个赌鬼？别急，我这不是帮你扬名嘛——以后这条街上卖酸粥的都算你的徒子徒孙！"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沈粒没笑。她把肩上的陶罐轻轻放下，揭开盖子，一股清亮温润的酸香像一匹柔软的绸子，瞬间裹住了整条巷子。

笑声停了。

几个刚才喝了假粥的学子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目光从那碗灰绿糊糊移向沈粒罐子里泛着微黄光泽的热粥。

"先尝，不好不要钱。"沈粒舀了小半碗，递给刚才吐掉的那个人。

那人犹豫了一下，接过碗抿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是这个味儿！暖的，酸的正正好！"

"我也要！""给我也来一碗！"

假粥摊前的学子呼啦一下散了大半。那少年气急败坏地骂了两句，见沈粒根本不理他，只能灰溜溜地收了摊。

人群散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这酸粥，发酵得有门道。"

沈粒回头。穿靛蓝短褂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就是那个第2章收摊时看过她收钱的老灶头。他手里提着空饭盒，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的陶罐，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件。

"米泡过水，去黑霉，半熟入釜，借灶膛余温慢慢发。"沈粒没瞒他，这是明面上的做法，不涉及实验室知识。

老头点点头，又摇摇头："火候不稳。你这釜是裂的，受热不均，有时候酸得正，有时候就过了。你用的是裂釜，靠运气。"

沈粒心里一紧。这老头眼光毒得很。

"我教你一招。"老头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三片碎陶片，垫在她的釜底，"陶片隔火，底不焦，温不散。你那裂釜正好卡住，不用花钱买新釜。"

沈粒看着那三片碎陶片，又看看老头。他没要钱，也没提别的条件，只是站起身，拍了拍短褂上的灰："明天还来？"

"来。"

"我来看看你的酸香稳不稳。"

老头转身要走，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片碎陶片。他动作慢了些，靛蓝短褂的后摆掀起来一截——

沈粒无意中瞥见他后腰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暗红色的，凸起在皮肤上，形状像一道被利器劈开的裂缝，从脊椎一侧斜斜地划到腰际，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撕裂的。

那形状，和她那口裂釜的裂缝，竟有七八分相似。

沈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老头察觉到她的目光，迅速拉好衣摆，没说什么，提着空饭盒走了。但他的背影在巷口顿了一下，像是知道她在看什么。

沈粒站在原地，盯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陶罐，又摸了摸罐底那三片碎陶片。裂缝。箭疤。裂缝。

她忽然觉得，这老头不是偶然出现的。

回到家，阿禾正靠在炕头翻那本破旧的识字课本。他左腿打着夹板，搁在一张矮凳上，见她回来，眼睛亮了一下："阿姐，你回来了。"

沈粒把陶罐递给他："轻拿轻放，这罐子比咱家值钱。"

阿禾接过罐子，用两条胳膊撑着身子挪到灶台边，就着温水一点点洗。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宝贝。洗完之后，他把罐子倒扣在灶台上，用袖子擦了擦手，然后翻开识字课本，指着上面的一个字："阿姐，这个念'釜'吗？"

沈粒凑过去看。那个字歪歪扭扭，是阿禾用炭条描的。

"念'釜'。"她说，"就是锅的意思。"

"那'裂缝'呢？"阿禾又指着一个字。

沈粒愣了一下。那个字是她昨天写的，炭痕还很新。她不知道阿禾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她说："裂缝就是裂开的地方，像伤口一样。"

阿禾低下头，没再问。但他攥着炭条的手指微微发抖。

沈粒看着他瘦削的脊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这孩子看见她今天回来晚了，以为她出事了。他不敢问，只能用认字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阿禾，"她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阿姐今天遇到个卖假酸粥的，跟他吵了一架。没事。"

阿禾的嘴唇抿了抿，半晌，用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阿姐，我会快点好起来。好了就能帮你洗罐子、卖粥、算账……不用你一个人扛。"

沈粒鼻子一酸。她揉了揉他的头发："嗯。一起扛。"

夜里，等阿禾睡了，她点着油灯，手指再次贴上那口裂釜的裂缝。

冰凉的感觉像一条蛇，顺着指尖缠上来。眼前一晃，她站在了那半亩灰扑扑的田埂上。

古井还是那口古井。但上次埋下去的那几粒糙米，竟然冒出了嫩绿色的芽——两片细叶，在昏黄的天光下微微颤动，像在跟她打招呼。

沈粒蹲下来，想看得更清楚些。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从指尖窜上后脑，比上次更狠。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了一面铜锣。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发现自己已经跪在灶屋的泥地上，膝盖磕得生疼，额头上一层冷汗。

她扶着灶台爬起来，头晕得站不稳，扶着墙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账、账、账……"

那声音又来了，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耳膜上爬。她按住太阳穴，咬着牙等那阵眩晕过去。

半晌，她才缓过来。借着油灯的光，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像是被冰水泡了一整夜。

她下意识凑近裂缝想再看一眼，却猛地僵住了——

裂缝里渗出一丝极淡的水汽，同时，她闻到了那股铁锈味。不是昨天那种淡淡的，而是浓了一些，像血。

她后退一步，盯着那口裂釜。裂缝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水汽也散了。但那股铁锈味，她闻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老灶头后腰上那道箭疤。裂缝。箭疤。血。

这口灶，这个老头，这条裂缝——它们之间有联系。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被卷进去了。

沈粒深吸一口气，把陶釜的盖子盖好。

"明天，"她对自己说，"明天问问老灶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