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老周

我用那条短信号码存了个备注，就俩字：别碰。

发过去的时候我连话都没组织好，只打了一行：你认识我妈。等了十分钟，石沉大海。号码果然是临时卡，用完就扔的那种。

第二天周一，课间操，我没去。教学楼五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正对着校门口那条马路。我站在窗边，把手揣在口袋里握着手机，盯着校门口那辆SUV原本停的位置——空了。

走了。

我松了口气，但没太松。回教室的路上碰见班主任，她叫住我说：“林晚，你爸厂里打电话找你，说让你放学回个电话。”

我爸厂里？我一愣。我妈出事之后我爸就很少提厂里的事，更不会让厂里的人往学校打电话。我点点头，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在食堂门口给我爸拨了个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晚晚，你吃饭没？”

“正在吃。爸，班主任说你厂里打电话找我？”

我爸那边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怎么开口：“你周叔你还记得吧？厂里那个老周。他前两天来家里找你爸喝酒，提起你来着，问你在学校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想见你一面，让你放假去他家坐坐。”

老周。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前天我还在脑子里想他，今儿我爸就来电话了。我压着心里的起伏，语气尽量随意：“周叔家在哪？我还真记不太清。”

“文化路那片，老钢厂家属院。你小时候去过，二栋三单元。他说你知道位置，到时候直接去就行。”

文化路。又是文化路。我心里忽然跟通了电似的，一条线串起来了。老周在家属院那住了多少年了，他对文化路一带比谁都熟。那家银行仓储点他闭着眼都能找到。

我挂了电话，饭也没怎么吃，端着餐盘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陈默端着两盒酸奶走过来，一盒撂在我面前：“你爸说什么了？”

“老周要见我。”

“那个说‘有些事我心里有数’的？”

“就是他。”我把酸奶盖子撕了，喝了一口，“他说让我放假去他家坐坐。他家住在文化路那片，老钢厂家属院。”

陈默没说话，拿筷子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看着我：“他知道你要去取保管箱？”

“他不可能知道。”我说，“除非他在那地方也放了东西。”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后脊梁一凉。老周去年突然辞职，临走那天说那些话，像是提前交代什么。我妈在城南银行续费保管柜，老周住文化路，而仓储点在文化路。这几个点连在一起，画出来就是一条线，线的那头拴着我妈，线的这头牵着老周。

我周六去的。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半天，穿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书包里只放了手机、学生证和一把雨伞。到了老钢厂家属院门口，我在传达室边上站了一会儿，看门口大爷没注意我，才往里走。

二栋三单元，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广告，空气里一股潮湿的灰味儿。我上到三楼，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评书。

我抬手敲了两下门。门从里面拉开，老周站在门口。他比前年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件旧棉袄，脚上是一双棉拖鞋。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小姑娘长这么大了。进来坐，饭刚做好。”

屋里不大，收拾得还挺干净。餐桌上一荤一素一汤，碗筷摆了两副。他给我盛了一碗饭，搁在我面前，说：“你妈以前说你爱吃她做的荷包蛋面，她走了之后，你爸一个人管你吃饭，管得粗糙吧？”

我扒了一口饭，没接话。他也没催我说话，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两口，才开口：“你要找你妈留在银行那个柜子吧？”

我抬头看他。他没躲我的眼光，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按住，推到我跟前：“你妈前年找过我一次，让我帮她在文化路那边留意一个保管柜。她说她身体不行了，有些东西留着没用，但晚晚长大了用得上。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把柜子的合同和密码都记了一份。”

我接过信封，还没打开，手指先抖了一下。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林晚亲启。那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我妈的字。

“她让你去年生日那天给你的。但你没来。”老周叹了口气，“她猜到了。她说你要是没来，就再等一年。你今年来了，也不晚。”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保管箱合同复印件，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是我妈的，比信封上的要潦草些，写着几行字：“晚晚，妈不是不想跟你说清楚，是怕你撑不住。柜子里有份文件，是你爸厂里那笔坏账的底账，妈当年不小心看到的。你爸不知道，但有人知道。那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打开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把纸条捏在手心里，半天没说话。老周坐在对面，也没催我，只是把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怕隔墙有耳：“你妈走得急，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但我猜她留那东西的意思，是想让你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有条退路。”

我攥着信纸，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沉得喘不上气。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顿了顿，又改了口：“你出去的时候，走北门，别走南门。南门口那辆车已经停了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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