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皮

陆景珩望向刀芒劈来的方向。

瞧见了周崚。

周崚身侧立着一具亡灵。

这具亡灵他认得，刚踏入天渊禁地时便打过照面。通体赤红，头顶戳出一对牛角。

那道刀芒，便是这亡灵劈出来。

对方已是金丹层次。以陆景珩当下修为，很难正面硬接。

萧烈撑住石壁，挣扎着站起身。身子一晃，闪身落至周崚身侧。

陆景珩的视线锁死周崚。

周崚身侧扯出呼啸劲风，遁光一闪便挪出数丈。

一股说不清的异样感漫上来。眼前的周崚，和从前接触过的那一个，处处透着不对。他抓不住具体缘由，只心底生出戒备。

周崚快步冲到负伤鬼修身旁。

他伸手，将人一把抱起。萧烈上前，从他手里接过鬼修。

周崚立在崖壁之上。目光平扫下来。

“不得不说，无花你在年轻一辈里算是顶尖。放眼整个南疆，能跟你比肩的其实不多。我很欣赏你。劝你不要插手。”

无花开口。

“施主抬举了”

无花抬手，甩出符术。

“邪不胜正。身为佛家子弟，我有义务降妖除魔。”

周崚吐出三个字。

“冥顽不灵。”

赤红亡灵的巨斧悬在半空，斧面爬满灼烧焦黑纹路，斧刃往下淌落暗红碎光。对面浮起无花的卍字符，金色佛光纹饰一圈圈向外震荡。

二者撞在一起，气浪炸开，碎石顺着岩壁四下飞射。

赤红亡灵躯体表面皮肉成片崩裂，赤红碎块不断往下掉，身躯剧烈震颤，扛不住这股对冲的力道。

周崚指尖勾住斗篷一角，向后一扬。

一团浓稠阴影从虚空里拱出来，一道巨大虚影缓缓抬升，体型和赤红亡灵持平。通体漆黑，表层缠绕流动的暗紫烟气，眼窝位置跳动两点紫色光点，一柄镰刀横在身前，镰刃边缘布满啃咬出来的缺口。

淡紫烟气顺着虚影轮廓盘旋散开，天光被这股力量吞掉大半。

整片天空快速沉暗，浸成紫调。紫光铺落，覆在所有人脸上。

虚影手臂猛地向外抻长，粗大漆黑手掌攥住半空的卍字符。

指缝挤压的位置，金色光纹层层崩碎，整枚卍字符被捏成四散的碎光。

周崚手指一弹。一道光向外撑开，凝成粗壮光柱，直直穿透佛像。

佛像虚影轰然崩解，漫天碎光四散飞溅。

无花闷哼一声，血沫自嘴角溢出来。

无花抬手，禅杖自储物戒滑出，横挡在身前。

双手扣紧杖身，禅杖在掌间滴溜溜旋动。

十多丈高的罗汉法相，从云隙之间坠落。粗厚袈裟层层堆叠，布料褶皱缝隙嵌着细碎金纹。古铜色的躯体，额间凸起肉珠，眉眼沉冷。右手死死攥住沉重降魔杵，杵身金光顺着纹路来回流淌，杵尖砸向空气，撞出沉闷轰鸣。金光顺着袈裟褶皱向外漫溢，亮得刺人眼目。

崖壁上坐着一人。

一只手搭在子剑剑柄上，另一只手拎着酒壶，手肘随意支在身侧。姿态松弛。

陆景珩不必抬头细看，单凭这握壶饮酒的姿势，便认出是沈砚。

沈砚身侧立着他的护道人，周嵩。

陆景珩看了眼沈砚，又看了眼无花。同一起跑线的人，两个已经跨进金丹了。他攥了攥拳，灰珠的材料还没着落，只能在无边机缘里，碰那渺茫的一线机会。

陆景珩望着这一幕。

心里暗忖，怎么全都拼起巨型法相来了。

方才催动水属性，只用掉一小部分，体内还存着大半。

陆景珩嘴角勾起。

那我也来凑个热闹。

寒冥冰域运转开来。

他手掌浮起一层淡白薄霜。周遭空气里飘散的水汽，被这股力量牵引，一点点聚拢、冻结。

寒气顺着地面向四周铺开。十多丈高的冰造巨像，在空气里快速凝结成型。通体由坚冰浇筑，熊形轮廓棱角分明，右手攥着长枪，枪身不断剥落细碎冰碴。枪拍打在右手掌心，每一次起落都砸出沉重闷响。

无花转头看过来。

那眼神像在说，陆景珩，都到这个关头，你还有心思玩闹。

周崚目光转过来。

“冷面郎君，丹器双绝，可惜修为才筑基中期。”

陆景珩开口。

“别装了。你不是周崚。我能感觉得出来。”

周崚挑眉。

“哦？你怎么知道？从何处察觉？”

陆景珩说道。

“周崚的底子大家都门清。刚入秘境那会，以他地榜前二十都排不进去的人。正面交手接不下我四招。”

在场众人这才猛然醒悟。

真正的周崚，根本没有这般层次的战力。

周崚沉声道。

“那又怎么样？你又能奈我何？”

陆景珩抬起另一只手。

烈源金庭运转开来。

金红色火光冲破弥漫的冰雾。

十多丈高的金甲战士，在半空快速汇聚成型。一片片甲片相互咬合，缝隙窜出细碎金火，躯体绷得笔直，铠甲边缘泛着灼烫红光。

陆景珩开口。

“比拼法相，我未必占优。可我手里的东西，你们没有。”

陆景珩唇角扯出冷笑。

“尽管来拼。”

陆景珩心里门清，这些巨像不烧灵力，吃的是五行元素。他水、金两类攒得最厚，够挥霍。若是素材足够，他甚至想唤出五尊巨像，直接群殴对手。

陆景珩开口。

“继续拖下去，那鬼修撑不住，会死。”

周崚脸一沉，牙关紧紧咬合。

他抬手一甩斗篷，旋身退走。

那道黑色虚影随之消散。

萧烈、赤红亡灵同周崚一道，在众人注视之下，身影慢慢融进雾霾，彻底消失。

无花迈步走到陆景珩身侧。

“行啊你，藏得挺深。”

心里清楚，一人同时催动两尊法相，负担不轻。

苏白走上前来，开口发问。

“优势在我们这边，为何不直接动手？”

无花同陆景珩对视一眼，唇角扬起。

“你没察觉？我们此刻根本没法离开这片区域。”

“这一处地盘，本就是他预先布下的。就算将他击伤，却没能斩杀。他寻地方藏匿，我们会一直被困在此。”

陆景珩开口。

“所有人调整到最佳状态，再去合围。多留一层准备，稳妥些。”

无花说道。

“就算我与沈砚联手，也没有十足把握留下此人。他的功法诡异，难免有变数。”

陆景珩接话。

“沈砚方才按兵不动，你可知缘由？瞥见远处人数不多不少。三十余号人，个个都是筑基层次。以我们当下的状态硬拼，免不了要折损一两人。”

远处的苏璃，双掌紧紧捏死，上身微微发颤。一只手死死扣住另一只，拼尽全力压制翻涌的情绪，面部肌肉微微扭曲。柳岑迅速取出一枚丹丸递过去，苏璃吞下药丸，身上的震颤才平复。

这一幕落入陆景珩眼中。

心里暗忖，奇怪。就算身负杀父之仇，也不该激动到这个地步。里面必定藏着别的缘由。

但他没有当众说破。

周崚接过鬼修，将人轻轻搁在地面。一手按在对方脖颈，摸出一枚赤红丹药，送入鬼修口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转头开口。

“萧烈，给我一个解释。你说一切筹划妥当，是谁允许你，把主意打到那一处的？”

萧烈声音磕磕绊绊。他压根不知道这鬼修在周崚心中分量这般重。

见到周崚面色，慌忙俯首。

“主人，是我自作主张。”

下一瞬。

周崚抬手扼住萧烈脖颈，紫色光晕翻涌，裹住萧烈全身。片刻功夫，萧烈血肉生机被尽数抽干。周崚手腕一甩，躯体化为飞灰，原地只余下一枚金丹。他张口，将金丹吞入腹中。

“废物，活着浪费空气。”

紫绡睁眼，出声：“周哥，不要动怒，我没什么大碍。”

抬手，将脸上面具一把扯落。表层皮肉跟着一同撕开，整张外皮完整剥落，摊落在地面。那层人皮依旧维持男子身形，褶皱拉扯，皮肉纹路清晰，是空瘪的壳，看得人脊背发寒。

紫绡撑着身子爬起。视线落向她双脚，裸露的足尖沾着尘土，皮肉是刚褪去旧皮后的嫩白，透着一层不正常的薄亮。

待她换好一身紫裙，全貌显露。黑发向后甩开，随手拢成一条辫子。

周崚自储物戒取出一支发簪，走到她身侧。一手理顺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另一手捏着发簪，插进发辫固定。

“紫绡，不必担心。方才那人只是废物，差点坏了大事。若是我没能及时赶过去，恐怕再也见不到你。”

紫绡抬眼望向周崚，笑了笑。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低声开口：“我知道你会来。”

周崚牵住她的手，步伐放得很慢往前走。就像往日无数次那样，向着他们落脚的住处行去。没走多久，宫殿轮廓就在眼前。推开房门，紫绡在祭坛边落座。

周崚指尖掐诀一动，周遭红光一层层浮起。祭坛中心骤然凝出一颗红色圆球，缕缕赤红灵气顺着球体向外飘曳。他抬手向前一推，圆球径直落进紫绡体内。

紫绡开口。

“这事过后，我们就离开这里。到时候你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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