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沉星残铁

棺盖又被顶高一寸。铜刃从缝中横扫，切开短枪外仅剩的木壳，刃口碰上沉星铁脊，迸出一串蓝白火星。江沉岳双手向下一压，借枪脊卡住骨腕；段不疑则将两股惊蝉索穿过棺钉孔，一左一右锁住棺盖。

“你压它，我拆底。”段不疑说。

“底下四根骨钉都连着。”“所以你再多压一会儿。”

棺内的守墓傀儡不知疼痛。右臂被卡，它便以肩骨撞棺，薄木一下一下向外鼓起。江沉岳听见它胸腔中央有一枚空心铜轮，每次轮齿转过，四肢的铜线便收紧一分。阵眼不在头，也不在心口，而在脊骨最下方；隔着棺板，枪够不到。段不疑把手探进坟尾的窄缝，用两枚短刺撬棺底。他刚松开第一块底板，四角骨钉便同时往下沉。惊蝉索被拉得发出尖鸣，坡下那根地底空管也开始震动。卡住铜铃的木片松了一半。

“再动一次，铃会响。”江沉岳道。

“那就让它响错。”段不疑从袖里摸出一枚小铜片，抵住空管口，用指甲在铜片上快速刮出三长两短的颤音。地底传回的声音被他改了节奏，原本该是一声长铃，到了守坟屋那端，只会像雨后泥土自行塌了一角。

他做完才解释：“边外收尸队的旧暗号。三长两短，东西还在，不必来人。”“你怎么会？”“先说价。”“出去再说。”傀儡的左手从另一侧破棺而出。五指铜刃抓向段不疑后颈，江沉岳无法转枪，只能抬膝撞住棺侧。薄棺在坑中滑了半尺，骨手擦着段不疑耳边掠过，削断一缕头发。段不疑摸了摸耳朵：“这一下也记你账上。”“头发不值钱。”“我的值。”移位让棺底露出一角。段不疑看见压在底板下的暗银残铁，约两尺长，一端断口呈七瓣星形，正好能同江沉岳枪脊前端相接。残铁周围却刻着一圈细密铭线，九道向内，一道空缺。和黑陶盏上的无日轮一样。

贺兰烬从锦囊中显出，脸色比见到陶盏时更难看。“这不是墓，是交货匣。沉星铁能封元息气味，棺里的人骨只是锁。有人用它把一件东西运进雁回，东西已经取走，剩下铁和傀儡灭口。”

“取走的是什么？”

“若我记得，便不会只剩一句废话。”

贺兰烬让江沉岳用枪脊轻碰铭线，不要注入元息。两种沉星铁相触时，棺底传出一阵很短的回声：先是车轮压过木桥，再是许多人同时喘息，最后有人在远处报了一个数——二百七十一。声音不是如今留下的机关，而是星铁封息时一并吞进材料里的残响。

“沉星铁能记声音？”江沉岳问。

“只能记元息最重的一瞬。有人用这口棺运货时，旁边至少有二百多人，或者二百多只命炉。”贺兰烬看着九道铭线，“它封的可能不是一件器物，是从许多人身上收来的东西。”

江沉岳想起吞灵钉送往西南的元息。黑陶盏说不收活口，棺中又用无名人骨作锁。若这条运货路与他体内的钉相连，雁回城里被拿走东西的人或许不止他一个，只是别人没有活到发现。江沉岳没有再问。他将听息收窄，只追傀儡腹中铜轮。每转九齿，轮轴都会在同一点顿一下，那是阵眼牵动四肢前换力的位置。问题仍是隔着棺板，枪尖离阵眼足有半尺。

“把棺放它出来。”江沉岳说。

段不疑侧头：“你这杆枪连头都没有。”“在棺里更够不到。”“出来以后，它先割谁？”“你离得近，先割你。”“这话听着不像合作。”嘴上虽骂，段不疑还是同时松开两股锁索。江沉岳也撤枪一步。棺盖“砰”地弹起，一副被铜线穿满的人骨直坐起来。它披着半件烧焦的运尸衣，胸骨内悬着空心铜轮，脊椎末端嵌着一枚拇指大的黑钉。黑钉周围没有鸦尾纹，只有那轮九道缺一的暗记。傀儡踏出棺木时，坟坑太窄，左脚先踩到棺沿。江沉岳没有急着刺阵眼，而以枪尾挑起一铲湿土泼向铜轮。泥土塞进轮齿，转速顿时慢了半息。段不疑的惊蝉索趁机缠住它的右膝，把膝骨向外一扯。

傀儡没有倒。它以一种活人做不到的姿势扭过腰，铜刃直插江沉岳胸口。短枪坯横挡，刃尖沿星铁刮出刺耳长鸣。沉星枪把冲力全吃进脊里，枪前七处空槽接连发热。再挡一次，枪尾山纹也会裂。江沉岳顺着冲力退上坟壁，脚后跟踩住一块松动泥砖。他听见傀儡腰后的黑钉正牵着三根铜线：一根控轮，一根控臂，最后一根连着棺底残铁。只要傀儡离棺超过三尺，第三根线便会绷紧，把残铁拖入更深的土层。

“先取铁！”他喊。

段不疑伏身钻进棺尾，惊蝉索缠住残铁断口。他没有硬拉，而是顺着九道铭线逐一挑断封扣。每断一道，傀儡的动作便快一分。江沉岳被逼出坟坑，铜刃贴着右臂划开衣袖，旧肩伤再次渗血。第八道封扣断时，残铁终于离开棺底。段不疑把它甩出坑外，自己却被最后一道铭线缠住手腕。铭线亮起一层暗红，沿银索往他袖中爬。贺兰烬喝道：“断索，那是追印！”段不疑没有舍不得。他抬手一划，刚修好的惊蝉索又断一股。暗红停在断口，随即把落地银索烧成黑灰。傀儡胸中铜轮失去残铁牵制，骤然转满一周。

四角骨钉同时弹出，坟土向内塌落。江沉岳一脚踢开薄棺，让下落的泥先压住傀儡双腿。他抓起沉星残铁，断口与枪脊相触的一刻，两截铁同时发出低沉回响。七瓣断面严丝合缝，像一杆枪被人隔了许多年重新接回自己的前端。残铁比原枪脊更重，接上以后重心骤然前移。江沉岳险些被它带进坟坑，及时将枪尾抵住老槐树根。傀儡趁这一瞬抓住枪身，铜刃沿暗银表面向他手指滑来。沉星铁不怕刃，握枪的人却怕。他松开右手，以左掌托住枪尾，让傀儡把枪向自己方向夺。

这一让并非弃枪。傀儡后撤时，腰后第三根铜线彻底绷直，反过来将它的脊骨拉向棺底。段不疑看准机会，把断掉的银索缠上铜线，两边同时用力。铜线没有断，却把傀儡胸中阵轮扯得偏出肋骨半寸。那一点偏移，正好让轮心空响暴露出来。傀儡从土中拔出一条腿，五指铜刃撑住坑沿。它胸中阵轮不再迟滞，江沉岳却第一次清楚听见，轮心那一点空响离枪尖只有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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