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天阙的祭坛设在洛阳城北的邙山之上。

沈惊蛰随陆千山出了城，一路往北。山道上早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天阙弟子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神情肃杀。好在陆千山提前备好了身份腰牌——以"受邀观礼"的名义，两人得以通行。

行至半山腰，沈惊蛰忽然低声问："柳青冥在何处接应？"

陆千山脚步未停，只微微侧头："祭坛西侧，有一处回廊，他会等在那里。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主动与他相认。天阙中眼线太多，谁都不敢保证身边没有内鬼。"

沈惊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山道尽头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石台依山而建，正中是一座九层石塔，塔顶燃着一簇永不熄灭的青色火焰。塔前是一方高台，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台下已聚集了不少人。有洛阳本地的世家代表，有从各地赶来的武林门派，也有朝廷派来的官员。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但气氛明显比往年凝重许多——谁都看得出来，今年这场祭天大典，绝不只是"祭天"那么简单。

"天阙少主今日会正式露面。"陆千山压低声音，"传言他要在大典上当众宣布一件大事，具体内容无人知晓，但据我推测，多半与'归元功'有关。"

沈惊蛰心头一紧。归元功……父亲留下的功法，天阙少主要拿它做什么？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石台上的十二根石柱同时亮起，符文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高台。

一道身影从石塔中缓步走出。

那人身穿一袭月白色长袍，面如冠玉，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他走到高台中央，环视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诸位远道而来，本座有失远迎。"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沈惊蛰注意到，此人说话时，周身隐约有气流涌动——那是内力极为深厚的表现。

"天阙少主，萧长缨。"陆千山在沈惊蛰耳边低语。

萧长缨又笑了笑，抬手一挥，高台上空忽然浮现出一幅巨大的光影图卷，上面赫然是归元功的心法总纲。

"今日祭天，本座有一事宣布。"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归元功，乃我天阙祖师所创，流传百年，却因种种原因失传于世。今日，本座要将它重新公之于众——凡我天阙弟子，皆可修习。"

台下一片哗然。

归元功的威名，武林中无人不知。当年沈父凭借此功纵横江湖，虽然后来功法散佚，但关于它的传说从未断过。如今萧长缨说要公之于众，这意味着什么？

"当然，"萧长缨话锋一转，"在此之前，本座需要验证一件事。"

他抬手一指，光影图卷变换，变成了一张画像。

沈惊蛰看清那张画像的瞬间，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他父亲沈长风的画像。

"沈长风当年盗走归元功原本，致使功法残缺不全。本座今日祭天，正是要借天地之力，补全功法。"萧长缨的声音陡然转冷，"而补全之法，便在沈长风的后人身上。"

沈惊蛰感到陆千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沈长风有一子，名沈惊蛰，如今就在洛阳城中。"萧长缨缓缓道，"本座已布下天罗地网，他今日若来，便留下。若不来——"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那本座只好去寻他那位故人，代为问个清楚。"

话音落下，台下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开始四下张望，显然在寻找沈惊蛰的身影。

陆千山低声道："他是在逼你现身。"

沈惊蛰没有回答。他摸了摸脸上的青铜面具，又摸了摸怀中的羊皮纸——唐鹤年给他的那条退路。

但退路是留给自己的。他今日来，不是为了退。

"我去祭坛西侧。"他低声说。

陆千山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

沈惊蛰点了点头，借着人群的掩护，悄然向祭坛西侧移动。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假山石，他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祭坛，却因为位置偏僻，鲜有人至。

他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你来了。"

声音沙哑低沉，沈惊蛰回头，看到一个身着天阙弟子服饰的***在阴影中。那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柳青冥。

"陆前辈让我来接应你。"柳青冥开门见山，"萧长缨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那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沈惊蛰沉默片刻，道："他想拿我试功。"

柳青冥的瞳孔微微一缩："你知道？"

"归元功的心法总纲虽然完整，但最后一重'归元返璞'需要特定的体质才能修成。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这个体质，才被天阙追杀。"沈惊蛰的声音很平静，"萧长缨要补全功法，不是靠经文，是靠我这个人。"

柳青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知道就好。但知道归知道，逃出去才是正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沈惊蛰："这是祭坛的布防图。萧长缨在大典结束后，会带人去地宫——那里才是他真正要动手的地方。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趁现在混乱，从东侧小门离开，唐鹤年给你的那条地道可以保你平安；二是跟我进地宫，趁他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沈惊蛰接过布防图，看了一眼，将它收好。

"我选第二个。"

柳青冥看了他一眼，没有意外，也没有劝阻："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若事不可为，立刻走。不要犹豫。"

"好。"

两人正要行动，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整个祭坛的钟声同时响起，急促而密集，像是某种警报。

柳青冥脸色一变："被发现了。"

沈惊蛰猛地回头，只见祭坛方向，数十名天阙弟子正迅速向这边围拢过来。为首一人手持一面黑色令旗，远远地指向他们所在的位置。

"走！"

柳青冥一把拉住沈惊蛰，两人沿着回廊疾奔。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间或夹杂着刀剑出鞘的铮鸣。

"东侧被堵了！"柳青冥低喝一声，猛地转向，带着沈惊蛰冲进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柳青冥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模样的铁片，插入门缝，用力一拧——

石门缓缓打开。

"这是通往地宫的暗道。"柳青冥推了他一把，"下去之后，一直往前走，第三个岔路口右转，就能到地宫正殿。萧长缨一定在那里。"

沈惊蛰没有多说，一头钻进暗道。

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暗道中一片漆黑，只有墙壁上嵌着的几颗夜明珠发出微弱的光。沈惊蛰深吸一口气，拔步向前。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走到这里，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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