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接下来的几日，洛阳城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沈惊蛰每日清晨练归元功，白日里跟着陆千山演练刀法，傍晚便去唐鹤年处坐一坐，说些闲话。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到了第三日，红绡带回来一个消息：天阙的人开始在城中频繁活动，出入于几家当铺和药铺之间，像是在搜罗什么东西。

“药铺？”沈惊蛰皱眉，“天阙的人买药做什么？”

“不是买药。”红绡摇头道，“是问药。他们拿着几张药方，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见过其中某几味药材。我让铁牛去查了一下，那几味药材都是炼丹用的，其中有一样叫‘赤阳花’，是炼制龙涎丹的关键辅材之一。”

沈惊蛰心头一紧。

赤阳花。龙涎丹的辅材。

“姬无咎的丹方有缺，他一直在搜罗补全之法。”沈惊蛰道，“他派人到处找赤阳花，说明他还在炼制龙涎丹，而且已经到了关键一步。”

“那我们要不要拦？”

“拦不住。”沈惊蛰摇头，“洛阳城这么大，药铺这么多，天阙的人分散着找，我们不可能全部截住。与其拦他们，不如想清楚——姬无咎急着炼龙涎丹，说明祭天大典上，他一定会服用此丹。”

他顿了顿，低声道：“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红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沈惊蛰独自坐在院中，从怀中取出那卷丝帛，展开来，又看了一遍归元功的心法。

他练了这些日子，已经将归元功的运转法门摸清了七八成。这门功法最精妙之处，在于它能在不知不觉中，将人体内已有的药性逼入经脉的死角，使其淤积而不化。若体内没有药性，这功法便毫无害处；可若体内有龙涎丹的药性，练得越深，反噬便越烈。

他合上丝帛，望向远处。

祭天大典那日，他需要做的，就是让姬无咎在服用龙涎丹的那一刻，体内的药性彻底爆发。

但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靠近姬无咎。

这并不容易。

姬无咎身为天门之主，身边护卫重重，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更何况，沈惊蛰现在还是“蛰龙”——一个刚入天阙不久的新人，连姬无咎的面都未必能见上。

他需要一张接近姬无咎的门票。

他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

柳青冥。

天阙四大护法之一，也是陆千山安插在天阙多年的暗桩。祭天大典上，柳青冥作为护法，必然能靠近姬无咎。

但柳青冥的立场，沈惊蛰始终看不透。

这个人行事滴水不漏，言语之间从不露半点破绽。陆千山说他是自己人，但沈惊蛰总觉得，柳青冥心里还有另一本账。

他决定去找柳青冥。

当天夜里，他换了一身夜行衣，避开巡夜的更夫，摸到了柳青冥在城西的一处私宅。宅子不大，院墙低矮，一盏孤灯从窗纸里透出昏黄的光。

他没有走正门，翻墙而入，轻手轻脚地落在院中。

“进来吧。”屋里传来柳青冥的声音，平淡如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沈惊蛰推门而入。柳青冥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书，手边放着一杯茶，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坐。”

沈惊蛰在他对面坐下。

“你从蜀中带回了什么？”柳青冥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一卷功法。”沈惊蛰没有隐瞒，直接道，“归元功。与龙涎丹相克。”

柳青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你打算在祭天大典上，用它对付姬无咎？”

“是。”

“怎么送到他体内？”

“这就是我来找前辈的原因。”沈惊蛰直视着他，“祭天大典上，能靠近姬无咎的人不多。前辈是护法，有这个资格。”

柳青冥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你信我？”他问。

“陆师父信你。”沈惊蛰道，“我信陆师父。”

柳青冥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缓缓道：“你倒是会说话。但你要想清楚——若我在祭天大典上倒戈，你这条命，就交代在洛阳了。”

“我知道。”沈惊蛰道，“但若前辈要倒戈，今晚就不会让我进这个门。”

柳青冥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祭天大典那日，姬无咎会先祭天，再服用龙涎丹。服用之后，他会有一段短暂的时间，体内真气激荡，神志恍惚。那是唯一的机会。”他看向沈惊蛰，“你打算怎么把归元功送进他体内？”

沈惊蛰沉默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来找我？”柳青冥挑了挑眉。

“所以来问前辈。”

柳青冥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又带着一丝复杂：“你比你爹当年，胆子大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一幅字画后面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引气散’，无色无味，混入酒水中饮下，能让人体内真气运行加速数倍。若与归元功配合，反噬之力会成倍增长。”

沈惊蛰看着那只瓷瓶，没有伸手去拿。

“前辈的意思是……”

“祭天大典上，姬无咎服用龙涎丹时，会配一杯‘祭天酒’。那杯酒，由我亲自斟上。”柳青冥道，“我会把这引气散混入酒中。你只需在祭坛附近，以归元功的运转法门，将内力以特定频率送出——姬无咎体内有龙涎丹的药性，又有引气散催动，你的内力一到，便会引动他体内的药性反噬。”

沈惊蛰听得仔细，又问：“那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

“看信号。”柳青冥道，“祭天大典上，会有一炷高香。香燃至三分之一处，姬无咎便会服用龙涎丹。那时，我会在祭坛东侧，以白巾拭面。你看到这个动作，便以归元功催动内力，向祭坛方向送出。”

沈惊蛰点了点头，将柳青冥的话一一记下。

他伸手拿起那只瓷瓶，收入怀中。

“多谢前辈。”

“不必谢。”柳青冥重新坐下，端起茶杯，“你我各取所需而已。”

沈惊蛰没有多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前辈，我爹当年，和您是什么关系？”

柳青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淡：“他救过我一命。仅此而已。”

沈惊蛰没有再问，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柳青冥放下茶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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