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难解的情感

飞机平稳降落在国内机场的跑道上，一阵轻微的颠簸将沉珂从浅眠中惊醒。

舱外是灰蒙蒙的天，与新加坡永远明媚的阳光形成鲜明对比，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通过廊桥，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带着些许尘埃和湿冷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就是母亲魂牵梦萦的故土空气。

沉珂推着轮椅，父亲沉明轩提着随身行李，沉默地走在旁边。

他的脸色无悲无喜，他从来没有被父母重视疼爱过，这些年，除了一些必要的人情世故，他几乎也没有回来过。

对于他的那些兄弟姐妹，也甚少联系，或许过来不回来，对他而言，也没有什么区别。

回来的消息并没有太多人知道，下了机场，只有二舅舅的儿子苏白冰开车来接他们了。

苏白冰比沉珂大一些，算是他的表哥了。

沉明轩笑着和苏白冰寒寒暄了几句，便上车去了医院。

苏白冰很热情，对这个姑姑也十分的熟络，他脸上永远挂着笑，带着父亲楼上楼下跑手续。

母亲这后期愈发的嗜睡，不论白天晚上，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主治医生带着几个骨干来了病房，他直截了当的对沉明轩和沉珂说：“我们是个小县城。这里的医疗条件有限。她的癌症已经扩散到骨头里，我们只能保证她的生机，无法治疗的。”

沉明轩皱着眉，最后还是无奈的点了点头：“好的。医生，我们知道了。”

沉珂没有发话，新加坡那边的医生也说了，目前癌症已经扩散到全身，治与不治，只区别于多遭点罪走，还是少遭点罪走。

接下来的日子。沉珂一直都待在医院。

父亲在小县城购置了一栋小三房，算是在这里安了家。

白天晚上沉珂都在医院陪着母亲，父亲在准备一日三餐，到了吃饭的时候，就会将熬好的汤和饭菜带来医院。

这在外人看来，这个男人是极好的，不嫌弃重病的妻子，亲自洗手作羹汤，伺候病妻。

只有沉珂才知道，父亲做过多少对不起母亲的事情，他们之间也谈不上什么情深不移，不过是演着演着入了戏而已。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白色的墙壁让人心中空荡荡，沉珂看着母亲泛着土黄的脸，那双已经凹陷的眼眶似乎在预示着什么，她心中烦闷至极。

“爸爸，我下去买些水果来。”沉珂找了个借口，想出去透透气。

沉明轩正坐在椅子上小憩，听见沉珂的声音，有些疲倦的抬起头，他点了点头：“嗯。去吧。帮我带包烟上来。”

沉珂应了一声，就离开了病房。

沉珂常常一个人走到住院部的楼下散步，这是一家中医院，所有的建筑都偏中式，不远处还有一座凉亭，有几个病友在那里下棋。

初冬的树木光秃秃的，天空总是灰白色。

她感到一种巨大的孤独和茫然，母亲的病危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这几日母亲的状态开始不好了。

她没有办法起来上厕所，只能擦上尿管，就连翻身都有些艰难。

夜晚。总是被痛醒，一声声的哀嚎着，喊着：“哎呦…娘啊。娘啊。”

沉珂看着雾蒙蒙的天，不明白，母亲怎么会还念着姥姥。

听母亲说，姥姥并不喜欢她，相比较之下，她更喜欢大姨。

那时候家里穷，很穷很穷，母亲开慧得早，很小就开始承担家中的事务。

可是，不管她怎么努力的讨好，怎么努力的做事，永远比不过大姨。

她哭过，死过，却依旧没能逃离过这种命运。

姥姥生气的时候会拽着母亲的头往墙上撞，她会骂母亲是天底下最丑的女人，她会在她绝望投河的时候，啐骂一句：你怎么不淹死在那里。

就这样的一个母亲，为什么母亲痛苦的时候还是叫唤着她？

这个问题沉珂想不明白，直到很多年以后，沉珂才体会到，那时候，她已经没有了妈妈。

就在这片冰冷的茫然中，她的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出那个在万米高空之上那个英伟的男人。

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在那个混乱的时刻，奇异地给予了她一种短暂的安全感。

那场偶然而又难以忘却的相遇，像流星划过夜空，可是却璀璨了整个世界。

医院陪护的日子每天都是煎熬的，母亲苦不堪言，沉珂也难以好好睡个整觉。

夜间，她都不敢深眠。母亲只要微微轻哼一声，她便会惊醒过来，查看母亲有什么需求。

这天，病房来了很多人，都是来看母亲的。

一个约摸六十多岁，满脸的皱纹，但是却精神奕奕的老人家走到床边，眼中含着泪，他握起了母亲的手：“小妹啊，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他哽咽的声音让沉珂又忍不住要哭，母亲已经瘦骨嶙峋，死态凸显。

母亲回握着他的手，有气无力的说：“大哥啊。你来了啊。你身体还好吗？”

大舅抹了一把泪：“我身体好着呢。你放宽心。好好治疗，你会好起来的！”

沉珂听着这番自欺欺人的宽慰，心中已经麻木，求神求佛求什么都已经无用，哪里来的会好起来。

另一个有些矮小丰腴的女人也凑了上前：“青玉，是我，是大姐。”

母亲努力睁大了眼睛。泛黄的眼珠子紧盯着大姨：“姐…姐。你来了啊。呜呜呜呜。”

母亲突然呜呜呜的哭了起来，大姨忙安慰着她：“别哭，我们姐妹二十年没有见了，没想到，再见面却是这样的一副场景。是姐姐不好，为了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跟你记恨到现在…”

两人抱头痛哭，大姨擦干了泪说：“我们不生气了。我们和好。你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姐姐带你练太极拳。”

母亲缓缓的点了点头，脸上逐渐有了生气，不再是先前的死气沉沉。

然后一个一个的人轮着去和母亲寒暄问好，问她记不记得他是谁，叫她放宽心，会好起来的。

母亲很快就累了，沉珂见状，便婉言终止了探望：“大舅，大姨，母亲最近很容易累，她可能想睡了。今天谢谢你们来看她…她一直都很想你们。”

大姨上下打量着沉珂，发出一声惊叹：“你就是珂珂吧。已经长这么大了啊，出落得这么的漂亮。小时候。差一点你就是跟着我了，你还记得吗？”

沉珂浅浅的一笑，声音轻柔：“记得的大姨。我还记得那对双胞胎哥哥呢，他们好吗？”

大姨满脸都是煎熬的笑：“好。你小哥哥在中科院上班，大哥哥在经商，都可厉害了。”

沉珂笑着附和：“那他们真的好厉害。”

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寒暄，沉珂应付得心累，还好，大舅发话了：“三妹，我们先走吧。别打扰小妹睡觉了。”

大姨跟大舅不和，两人结怨多年，不怎么想搭理他，但是，也知道这里是病房，不是长谈的地方。

她热络的握着沉珂的手：“珂珂以后有时间多来姨这里坐坐。你小哥哥经常提起你，小时候你们缘分就很好…”

沉珂维持着客套的笑，将勤亲戚们送到电梯口。

看着关上的电梯门，沉珂才呼出了一口浊气。

人情世故，往来寒暄，真的好辛苦。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