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以命养煞

“还有一个，叫张二狗。”

老何的声音卡在耳机里，电流滋啦作响。二狗站在货车旁，掌心沾着木盒碎屑，鞋底磨穿，脚下每走一步都被砂砾硌得生疼。

凌寒霜接过耳机。

“把名单发过来。”

“已经发了。旧城项目今晚的加班登记由项目部内网上传，八个人，七个长风员工，最后一个......”

“是我。”

二狗把手机递到凌寒霜面前。

名单上，最后一栏写着：张二狗，协查人员，天师府。

“这登记时间是几点？”

“晚上十点十七分。”

老何的语气压低了。

“我查过后台，录入人是项目部安全主管。可那人半小时前就说自己回家了，手机也关了。”

凌寒霜看着名单，指腹从“张二狗”三个字上划过。

“你十点十七分在哪？”

“儿童医院。”

“谁能证明？”

“医院监控，护士，还有我熬的那锅汤。”

二狗捂着脚底，朝货车驾驶室努嘴。

“我这人活得清白，最大的问题是容易流鼻血，没空半夜去工地加班。”

叶无双把短刃收回鞘中。

“名单是假的，还是有人想让你变成名单上的死人？”

二狗低头看那张打印纸。

纸张右下角盖着长风建筑公司的项目章，油墨边缘沾了灰，章印压得很实。普通人伪造公章，往往只顾字样，印泥厚薄却对不上，眼前这枚章用了项目部专门的蓝色印泥，章面还有一处缺口。

那处缺口，他在周正雄办公室的文件上见过。

“章是真的。”

二狗把纸折好，塞进证物袋。

“录入人也未必是假的。有人拿着项目部的权限，把我的名字填了进去。”

“去项目部。”

凌寒霜转身。

“先把司机送医院，路上的煞钉留人看着。老何，通知交警封死K14到K16，调长风建筑公司的施工档案，三个月内所有进场人员、机械和夜间作业记录，缺一页都给我补齐。”

“凌队，长风那边的律师已经堵在支队门口了。”

“让他等。”

“等多久？”

“等他把律师函吃完。”

老何在耳机里笑了一声，随即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

越野车驶入旧城项目区时，天边已经泛出灰白色。施工围挡被风吹得啪啪作响，门口的探照灯照着一排积水，水面漂着砂石和枯叶。

保安亭里亮着灯，登记本摊在桌面，值班保安却趴着睡觉。

叶无双敲了三下玻璃。

保安抬头，看清证件后立刻站起。

“警官，项目部今晚真没人，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你刚才跟谁说的？”

凌寒霜问。

保安抬手指向旁边的内线电话。

“长风集团法务，还有一个项目部的人。他让我守好门，说里面的资料不能让外人碰。”

“叫什么？”

“安全主管，方......方海涛。”

保安说到这里，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他十点多走的，开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后门出去。”

凌寒霜盯着他。

“后门在哪？”

“施工区北侧，可那边没路灯。”

“谁开的门？”

保安喉结动了动。

“我。”

“你拿了什么？”

保安的手停在半空。

凌寒霜把一只透明取证袋放到窗口前，里面装着从货车司机手腕上剪下的红绳和铜片。

“拿了钱，还是拿了别的？”

保安看了铜片两秒，肩膀往下塌。

“方主管给了我两千，让我把北门打开十分钟。他说有辆车进来取样品，不能走正门。”

“什么车？”

“白色面包车，车牌我没留意。”

“车上几个人？”

“方主管一个，还有个穿长外套的女人。”

二狗站在旁边，鼻腔里又起了热意。

女人。

他赶忙把视线压到保安脚边，伸手接过登记本。

“她有没有拿东西？”

“提着一个木箱，四四方方，挺沉。走的时候方主管帮她抬，车开出去后，北门一直没关。”

二狗翻到今晚的登记页。

十点零八分，方海涛进场。

十点十七分，张二狗列入加班名单。

十点二十一分，北门开启。

三分钟后，长风建筑的内部系统上传了七名员工的加班路线。

这几个时间挨得太近，录入人不是临时起意，早把资料备在手里。

“把后门带路。”

凌寒霜合上登记本。

保安腿肚子发软。

“那边是塌方区，长风公司封了很久，进去要是出了事......”

“你拿两千的时候，没问会不会出事？”

保安低下头。

二狗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放在窗口。

“带路费，剩下的算你配合调查。要是里面真有东西，你还能拿这钱买饭。”

保安看着那两张钞票，伸手拿起，塞进衣兜。

“我只带到门口。”

“行，到了门口了你就蹲着，别给我们添麻烦。”

二狗说完，朝凌寒霜看去。

“这钱报销不？”

“从你的协查补贴里扣。”

“那我不如自己去蹲门口。”

三人沿着围挡走向北侧。土路被重车压出深沟，轮胎印还没被晨露填平，几处泥坑里留着白色粉末，踩上去发出细微的脆响。

二狗蹲下，用木棍挑起一撮粉末。

粉末里夹着黑色细屑，沾水后迅速结成小团。

“石灰，混了香灰。”

凌寒霜问。

“压味道，遮煞气。”

二狗把木棍丢开。

“有人在这里动过土。”

北门半掩着，门轴下压着一截红绳。红绳两端被剪过，绳上沾着泥，结法与货车司机手腕上的相同。

叶无双拔出短刃，挑开门缝。

里面传出水滴落下的声音。

保安退到围墙边，嘴里念着平安无事。

凌寒霜抬手示意他停下。

“你刚才说，项目三个月前维护过。维护哪一段？”

“高速路那边，还有地下通道入口。”

“施工队是谁？”

保安报出公司名称。

凌寒霜拿出手机，调出施工记录。

“长风建筑，项目经理方海涛，安全主管也是方海涛。”

她翻到夜间施工页。

“这里写着，三个月前有七次夜间路面加固，每次施工长度一百五十米，施工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分到三点二十分。”

二狗拿过手机，对照高速路图。

七次施工的位置，正好覆盖七根煞钉。

“他埋钉时借的是维护名义。”

“能在路下埋煞钉而不被检查的人，得熟悉地下管线和封路流程。”

凌寒霜收回手机。

“还得拿到受害者资料。”

“长风内部的人事部、项目部、安全部，三处都有权限。”

二狗抬眼看向北门深处。

“加班时间、回家路线、出生年月，能一次拿全的人不多。”

凌寒霜没有立刻下结论。

她掏出对讲机。

“老何，查七名受害者的八字来源，重点查人事档案谁调阅过。”

“收到。”

“再查方海涛的银行卡，尤其是三个月前之后的境外汇款。”

“你怀疑他？”

“我怀疑每一个能从这条路上拿走东西的人。”

凌寒霜收起对讲机。

“证据落地之前，怀疑只能放在嘴里，别写进报告。”

二狗抬脚跨过门槛，脚底的伤口被石子顶了一下，疼得他额头冒汗。

灰白色的视界铺开。

北门之后的土层下，残余煞气顺着管线往西延伸，尽头落在一处废弃地下通道。通道口立着两块水泥墩，墩面刷着红色编号，七号墩的底部留有新鲜刮痕。

他盯住那道刮痕。

里面嵌着一粒米大的黑色金属屑，边缘刻着半个弯钩。

这个纹路，他在高速路煞钉上见过。

二狗抬手，按住耳机。

“寒霜姐，通道里有东西。”

凌寒霜看他。

“能确定是什么？”

“煞气从里面出来的，七号钉和这里连着。”

“进去。”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讲。”

“以后别叫我加班人员，我听着晦气。”

凌寒霜走到他身边。

“你已经在名单里了。”

“那就把名字划掉。”

“划不掉。”

她把枪套往腰后一压。

“名单进了案卷，你就成了证物。”

二狗看着她，抬手把黑胶带重新缠到额头，只留脚边一小块视野。

“行，证物申请工伤补贴吗？”

“活着出来再谈。”

地下通道入口藏在一片废弃钢筋后。门锁已经被人剪开，锁舌上还挂着半截铜丝。

二狗伸手碰到门把，铜丝突然发热。

一道细细的铃声从门后传来。

叮。

声音钻进耳朵，煞气沿着门缝涌出，七道红线在视界里同时抬头，朝三人脚下聚拢。

叶无双抬刃。

“里面有人？”

“有人动过阵。”

二狗将木盒粉末抹在门框上。

粉末遇到门缝里的煞气，立刻化成黑水，顺着地面流向七号墩。

凌寒霜伸手拦住叶无双。

“别开门。”

二狗看了她一眼。

“里面的东西在等我们。”

“那就让它等。”

凌寒霜拿出手机，拨通老何。

“把长风集团所有境外合作资料调出来，别查文化交流机构这几个字，查近半年内所有私人会面、礼品往来和法务备案。”

老何问。

“为什么不直接查方海涛？”

“他只是门。”

凌寒霜盯着门缝下那片黑水。

“门后的人，才会给我们名单。”

通道里响起脚步。

一下。

两下。

脚步停在门后。

男人隔着铁门开口，声音沙哑。

“凌队，查案讲证据。你们擅闯长风项目，长风会追究到底。”

凌寒霜没有回话。

二狗把耳朵贴近门板，闻到木料烧过的气味。

那个声音，他在宏远冷链地下室听过。

穿无尘服的男人。

当时被凌寒霜打昏的人。

他还活着，而且已经先一步到了这里。

门内的人轻轻敲了三下。

“张先生，周老板让我带句话。”

二狗抬起头。

“他说，别急着查长风。你想找的东西，今晚会自己来找你。”

门缝下，一张折起的照片被推了出来。

照片上是儿童医院花坛，老人靠着花坛边缘，旱烟落在脚下。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笼中第七鸟，已归位。

二狗捏住照片，掌心的弯月木屑自行裂开，露出里面半枚细小的齿轮纹。

门后的铃声再次响起。

这次，七根煞钉同时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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