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专案组的带薪装死

周正雄坐着红旗车冲出大院后，专案组的挂钟就没停过摆动。

外事部门的红头通报一份接着一份发过来，整个小红楼的灯光整夜没熄。

走廊里全是一路小跑的胶底警鞋声，打印机的滚筒滚得发烫，空气里全是呛人的隔夜烟草味和浓茶垢味。

二狗瘫在会议室长桌最末端的折叠椅上，整个人往下一出溜，脑门顶在桌沿底下。

在油菜村的时候，日头不落山不起床，晌午还得去村头歪脖子树下睡个回笼觉。

到了这破专案组，才过两天，他眼眶底下就熬出了两块青黑。

“张顾问，这是昨夜保税区三个货运码头的监控排查记录。”

寸头刑警王伟顶着两个血丝眼，把足足三尺厚的文件袋砸在桌面上。

硬纸壳震得桌面嗡嗡响。

“凌组长交代了，每一份货柜清单的进出时间，你都得用你们道门的法子过一遍，看看有没有带脏东西的船溜出去。”

二狗掀起半边眼皮，瞅了瞅那堆比苞谷垛还高的材料，嗓子里发出哼哧一声。

“王警官，道法也是讲究阴阳调和的。”

二狗慢吞吞翻了个身，把道袍袖子往脸上一蒙。

“贫道现在阳气不足，虚火上炎，得闭目打坐温养神识，不然天眼看出去全是重影。”

王伟眼角抽搐了几下。

“打坐？你打坐嘴里还打着呼噜？”

二狗从袖口漏出半张嘴。

“那是道门龟息真定法，呼噜声越大，引来的天地灵气越纯。”

王伟抓起桌上的圆珠笔，手指头攥得咯咯响，硬是没法发作。

前天二狗隔空挑出桌腿暗符的手段，专案组上下全看在眼里，谁也不敢真把这土老帽当神棍轰走。

王伟咬着牙拉开椅子坐下，抽出一份现场笔录摔在二狗面前。

“行，不看监控，那把昨天调拨物资的报销签字结了，财务等着下账。”

二狗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抓过圆珠笔。

他在表格的签名栏里扭动手指，笔尖在劣质纸张上划拉出刺耳的沙沙声。

王伟探头一看，脸当场黑了下来。

签名栏里没半个正经字，画着三只歪七扭八的王八，王八后头还拖着几根带叉的横线。

“张二狗，你这是画符还是写字？！”

“镇煞保密符。”

二狗把笔往桌心一滚，重新把脑袋缩进袖筒。

“公家账目容易招小人惦记，贫道画个玄武避祸图镇一镇，免得招来阴风。”

王伟胸脯剧烈起伏，抓起文件袋掉头就走。

会议室木门被摔得震天响。

二狗听着脚步声走远，嘴角撇了撇，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继续瘫着。

累死累活一天才三百块津贴。

沈家那老头刚破完阵就暴毙，外头山林里还蹲着一身烂泥味的暗哨。

真要把吃奶的力气拿出来给这帮官差破案，怕是嫌自己命太长。

混一天算一天，只要不叫他开天眼看女人，能在这屋里磨蹭到案子结清，拿着钱回油菜村修猪圈才是正经事。

正迷糊着，头顶的通风天窗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二狗眼皮都没抬，丹田里的真气懒洋洋缩在肚脐下方。

一道娇小的黑影轻飘飘落在长桌那头，脚腕上的两颗小银铃甚至没发出半点脆响。

楚小一蹲在桌面上，两颗丸子头有些散乱，嘴里嚼着半根油条。

“小师弟，别装死啦。”

楚小一伸出沾着油星子的手指头，戳了戳二狗的肩膀。

“大师姐让我带你去城南变电站转转，那边的地脉电缆又短路了，八成有瀛国妖人留下的阵脚。”

二狗连眼睛都没睁，嘴里哼哼唧唧。

“三师姐，我低血糖，站起来头晕。”

楚小一歪着脑袋打量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颗化了半截的水果糖。

“给你糖吃，快起来。”

“起不来，贫道命犯土煞，今儿个出门克脚，走三步就得崴脚脖子。”

楚小一鼓起腮帮子，伸手去扯他的耳朵。

二狗干脆脖子一缩，整个人顺着椅子滑到了桌肚底下，四仰八叉贴着水泥地装挺尸。

任凭楚小一怎么拽道袍领子，他硬是一动不动。

“楚小一，你跟个滚刀肉废什么话？”

门外回廊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房门被一只穿着黑色长靴的脚直接踹开。

叶无双腰间别着赤鳞软剑，大步跨过门槛，火红的劲装衬得整个人杀气腾腾。

她走到长桌前，扫了一眼缩在桌子底下的二狗。

“大师姐在物证室对账，周局长在调度警力，就你在这当缩头乌龟？”

二狗在阴影里缩了缩脖子。

“四师姐，劳逸结合是宗门古训，我这是在蓄积道力......”

话音还没落，一道冷硬的金属触感已经顶在了他的下巴上。

叶无双连剑都没拔，直接拿着覆有暗红鳞纹的软剑剑鞘，硬生生把二狗的脑袋从桌肚底下挑了出来。

剑鞘上散发出一阵阵刺骨的寒气，冻得二狗下巴上的寒毛根根倒竖。

“少废话，跟我出外勤。”

叶无双弯下腰，揪住二狗前胸的破道袍，单臂发力，直接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溜起来。

“你不动，我就把你当沙包练剑了。”

剑鞘咔的一声退出半寸，露出一截猩红森冷的剑刃。

二狗眼皮狂跳，浑身骨头缝瞬间通了电。

四师姐下手向来没轻没重，在山上的时候就拿他当过活靶子练拔剑术。

这一剑鞘抽在身上，皮开肉绽是少不了的。

“别别别！动！我现在就动！”

二狗两只脚飞快落地，伸手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脸上的困倦一扫而空，堆出老实的干笑。

“四师姐早说嘛，强身健体，除魔卫道，正是我辈本分！”

叶无双收剑入鞘，挑着嘴角扫了他一眼。

“贱骨头，非得挨收拾才肯挪窝。”

楚小一在旁边拍手咯咯直笑。

二狗缩着脖子跟着叶无双往外走，心里把这帮娘们骂了千八百遍。

刚拐过二楼走廊的拐角，迎面正好碰上端着水杯的周正雄。

老头今天套了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警服，肩章擦得发亮，额头上的皱纹挤成深沟，步子却迈得格外扎实。

见到二狗走过来，周正雄眼睛一亮，把手里的搪瓷缸换到左手，大步迎了上来。

“张大师！正要找你呢！”

周正雄一把拉住二狗的手腕，粗糙的手掌带着滚烫的温度，死死扣着二狗的脉门。

老头转头看向叶无双，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叶道长，外勤勘验的事让刑警队的小伙子们去跑就行了，张大师是破煞的定海神针，脑力消耗大，可不能这么折腾。”

叶无双停住步子，看了周正雄一眼，又看了看二狗。

“周局长发话，那随你。”

叶无双没多纠缠，转身带着楚小一朝着楼梯口走去。

二狗被周正雄拉着进了走廊侧面的茶水间。

茶水间里光线有些暗，只有窗外的阴云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周正雄反手带上门，从兜里掏出一盒没有标识的白皮烟，抽出一根递给二狗。

“特供的，尝尝？”

二狗摆了摆手，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

“山里人不沾这金贵东西，咳嗽。”

周正雄也不勉强，把烟塞回兜里，提起开水壶给二狗倒了一杯滚烫的白开水，双手递了过去。

“张大师，这两天委屈你了。”

周正雄拉过一把塑料方凳，坐在二狗对面，身子前倾，神情真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专案组条件艰苦，连轴转起来几天合不上眼，你年纪轻，受不住也正常。”

“周局长体谅，我就是个乡下泥腿子，没见过大场面。”

二狗接过茶杯，借着低头吹热气的功夫，眼皮垂下极细的缝隙。

视线切过老头的胸膛。

周正雄体内的命火依旧烧得很旺，但那团指甲盖大小的灰斑，此时正顺着心脉缓缓蠕动。

灰斑边缘的倒钩纹路，在接触到二狗身上的纯阳真气时，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二狗掌心渗出一层细汗，赶紧合拢眼皮，不敢多看。

这老东西体内的煞气活了。

不是普通的阴邪附体，这是有人在他心头下了引子，或者说，他本身就是那座逆阴大阵的一部分。

“张大师，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局里一定全力支持。”

周正雄伸出大手，重重拍在二狗的膝盖上，嗓门压得极低，透出一股掏心掏肺的劲头。

“是嫌津贴低了？还是住的不习惯？只要你开口，我以市局的名义给你批特殊人才补助，一个月这个数。”

周正雄翻开手掌，比了个手势。

五万。

二狗眼皮跳了跳。

油菜村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家老小拼死拼活也就挣两三万块钱。

这老头张嘴就是五万，还是一线实权领导私下许诺。

二狗心底冷笑了一声。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天下掉馅饼的事他张二狗长这么大就没见过，真要是接了这五万块，怕是第二天就得被这老狐狸卖去填龙脉的窟窿。

这老头不是来给他解决困难的，是在称他的斤两，顺便拿银子探他的底线。

“周局长说笑了。”

二狗抓起桌上的茶杯，滋溜喝了一大口热水，烫得龇牙咧嘴。

“有吃有喝就成，大师姐管得严，我兜里要是多出几个钢镚，回去得挨板子抽肉。”

周正雄看着他这副缩头缩脑的市井模样，眼角微微颤了一下。

“张大师倒是尊师重道。”

老头站起身，整了整警服下摆，脸上的温和迅速收拢，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市局副局长。

“不过案子不等人。黑水商社那边的答谢宴虽然延后，但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到时候，我还指望张大师帮我掌眼呢。”

“好说，好说，周局长指哪我打哪。”

二狗连连点头哈腰。

目送着周正雄拉开门走出去，二狗脸上的谄媚笑意一点点凉了下来。

他把茶杯扔在桌上，靠着饮水机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

这老狐狸身上的灰斑跟沈宅的暗月印一模一样。

他要带自己去招商晚宴，根本不是查案，分明是要借瀛国人的手除掉自己这个能看穿煞气的眼睛。

必须得想个由头脱身。

回天师府？大师姐肯定不放人；留在专案组？迟早被这帮人玩死。

二狗溜达着出了茶水间，打算回会议室继续趴着。

刚走到走廊中段，一袭宽大的深青色道袍挡在了前头。

凌寒霜手里提着一柄带鞘的精钢长剑，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着，清冷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视线落在二狗身上。

从早上到现在，二狗开会装死、写报告鬼画符、赖床被叶无双拿剑逼起来，甚至刚才跟周正雄在茶水间密谈，全落在了她的眼里。

二狗后背发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大师姐......我刚才可没偷懒，周局长找我谈工作呢。”

凌寒霜没有训斥，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静静看着这个浑身透着滑头气的师弟，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拿门规压他，他敢在地上打滚耍赖；

让无双拿剑抽他，他也就是当时动一动，转头照样摸鱼；

周正雄那头明显已经在暗中下钩子，这小子虽然油滑，但趋利避害的本能比谁都灵敏，要是逼得太狠，保不齐哪天夜里就翻墙跑回油菜村了。

要让这头懒驴拉磨，鞭子没用。

得换成胡萝卜。

凌寒霜收回视线，转身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二狗，跟我过来。”

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

二狗心里咯噔一下，抓紧了怀里的布包，磨磨蹭蹭跟了上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