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闭眼的大师

从保税区仓库回来的当晚，凌寒霜把三十七页卷宗撕成了两半。

挂着黑水商社牌子的仓库早空了。保税区那地方，除了满地的死耗子跟半炉香灰，连根毛都没剩下。

专案组几个老刑警在现场蹲了大半宿，也就从通风管道里摸出三包受潮的绿包装湿纸巾，旁的线索半点没捞着。

那三包纸巾，这会儿正摆在专案组的防爆铁盒里头。

凌寒霜指尖聚起一抹淡青色的冰魄寒气，顺着湿纸巾的塑料包装直接抹了过去。

按说天师府的冰魄道力，哪怕是埋在万人坑底下的尸煞，也能当场冻出一道白霜脉络来。

可这几包纸巾硬生生吃下了她的寒气，表面半点动静都没有，唯独包装角落那枚神泉寺的倒刀暗纹，隐隐透出一股子黏糊糊的油气。

煞气看不透，也摸不着。明知道有问题，可偏偏拿它没辙！

凌寒霜收回手指，清冷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长桌，心里暗想，只能这样了……！

两小时后。

张二狗连人带铺盖卷被塞进了警用吉普车的后座，警灯一路闪着，飞快驶往江城。

二狗双手死死抠着车顶拉手，整个人贴在皮座上，两眼发直的盯着窗外飞驰过去的车流。

“慢点开，慢点开！这铁壳子要是撞在马路牙子上，老子这身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开车的年轻警员从后视镜里斜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压根没接茬。

油菜村最大的动静无非是过年杀猪，到了镇上顶天也就是几辆突突冒黑烟的拖拉机。

眼前这地方，水泥路宽的能并排跑八辆牛车，两边的大楼跟竹笋似的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在大太阳底下晃的人眼珠子生疼。

车子拐进市公安局的大铁门，在专案组所在的小红楼门前稳稳停住。

二狗跌跌撞撞下了车，脚底板刚踩上柏油路，整个人当场僵住。

迎面走过来两个穿藏青色警服的女文职，手里抱着半人高的文件筐，正有说有笑的迈下台阶。

二狗的眼神才往那边搭过去半息，浑身就腾的冒起一层燥热。

二狗啪的一下把双眼闭的死死的。

眉心那天眼本能的要跳，鼻腔里当即涌上一股子滚烫的冲动！

他赶紧抬手捂住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脖子硬生生拧向了天空。

“大师，您这是怎么了？”引路的年轻警员停下脚步，满脸狐疑的打量着他。

“别管我，老子这是道门天罡步，闭目养神，勘测地气呢！”

二狗闭着眼，脚底下像瞎子摸象似的往前蹭，一步三晃。

天师府的铁律刻在骨头里，不开天眼看女人尚且气血翻腾，这要是开了天眼一不留神把人衣服看穿了，当场就得喷血三丈，直接让救护车拉走……

在油菜村丢人顶多被王寡妇拿扫帚撵三条街，在这满地带枪的衙门里丢人，怕是要被当场按在地上铐起来。

二狗昂着脑袋，眼皮耷拉出一条细缝，视线死死锁在自己鞋尖前两寸的地上。

穿过走廊，耳边全是高跟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脆响，还有女警员们交接案卷的低语。

二狗浑身紧绷，牙关咬的咔咔作响，两只手死死贴着道袍的裤缝，硬生生走出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直到带路的警员推开尽头挂着“绝密专案组”铜牌的厚木门，二狗才顺着门缝刺溜钻了进去。

“哟，二狗，好久不见。城里好玩吗？”

一道带着调侃的粗粝嗓音从办公室角落砸了过来。

二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把眼睛完全睁开。

叶无双大马金刀的翘着二郎腿，正大光明的霸占着屋里最好的一张单人沙发。

她手里抓着一块雪白的鹿皮，慢条斯理顺着赤鳞软剑的剑脊来回擦拭，剑刃上泛着的暗红冷光，把周围几张办公桌上的绿植照的毫无生气。

二狗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反手把布包扯到胸前抱紧。

“好玩个屁，差点没把老子晃吐在半路上！”

“知足吧。”

叶无双吹掉剑锋上的细绒，把软剑咔哒一声收回腰间的皮鞘里。

“大师姐为了把你从苏清的药窝里挖出来，特批了一笔市局的外聘津贴，一天三百块，管三顿肉呢。”

二狗眨巴了两下眼睛。

“当真？钱归谁收？”

“你自个儿要是能活着把案子结了，自然归你。”叶无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子。

办公室的里间门帘挑开，周正雄提着个洗的发灰的搪瓷茶缸走了出来。

老头今天没穿那件扎眼的黑夹克，换了身普通的深蓝警用毛线衫，头发乱糟糟的，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带着一股子异样的亮堂劲儿。

看到二狗站在屋中间，周正雄把茶缸往桌上一放，大步迎上来。

他两只粗糙厚实的大手一把攥住了二狗的右手，热络的晃了晃，另一只手重重的拍在二狗单薄的肩膀上。

“这位就是张大师吗，久仰久仰！寒霜道长指名点你，年少有为，手段通天啊！”

二狗被他拍的肩膀生疼，身子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寸。

这老头手劲奇大，虎口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枪茧，掌心热的发烫，完全是一副老刑警见到得力干将时的掏心掏肺模样。

“周局长客气，我就是个跑腿打杂的，算不上什么大师。”

“哎，这话就见外了！”

周正雄爽朗的笑了起来，拉着二狗往长桌边上带。

“进了专案组的门，咱们以后就是并肩作战的同事。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要朱砂还是要陈年桃木，我让局里后勤特批，一路绿灯！”

二狗脸上挂着市井小民惯有的讨好干笑，心里却猛的打了个突。

不对。

太热乎了。

一个常年在市局坐前几把交椅的狠角色，见惯了穷凶极恶的歹徒跟尔虞我诈的官场，哪怕真信得过天师府，对一个初出茅庐、穿的破破烂烂的乡下小子，怎么可能热情到这地步？

这老头看他的眼神，热络的有些刻意，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底色。

二狗垂下眼皮，丹田深处的道力轻轻一荡。

他没敢把眼皮彻底掀开，只是借着低头的动作，把天眼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视线斜斜切向周正雄的下盘。

天眼不开则已，一开便破虚妄。

在道门望气术的微观视野里，普通人的气场通常是一团温吞的白雾，偶有血光或病气，也是丝丝缕缕缠在五脏六腑之间。

可顺着周正雄的双腿往上看，那团代表着正气与官威的青红命火，虽然烧的格外旺盛，但在命火最核心的位置，却死死盘着一截指甲盖大小的灰斑。

那灰斑不动也不散，像是一块化不掉的冰碴子，散发出一股极淡的阴冷。

更让二狗心头猛跳的，是那灰斑的边缘，隐隐透出几道微弱的倒钩纹路。

跟昨天他在电视里看到的那枚神泉寺倒刀蜈蚣符，神韵几乎一模一样……

二狗胸口发紧，赶紧把天眼闭合，手心里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黏汗。

这老头身上沾过那种脏东西，而且沾了绝不止一天两天。

可如果他是被煞气侵蚀的受害者，眉心和印堂早该发黑塌陷，怎么可能还能这般中气十足、行动如风？

除非……这股煞气根本不是外来的侵蚀，而是他自个儿养在身体里的。

“张大师？怎么脸色这么差？”

周正雄松开手，关切的看着他。

“是不是路上晕车还没缓过来？要不要喝口热茶？”

二狗吸了吸鼻子，顺势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整个人重新缩成一副畏畏缩缩的怂包模样。

“没……没事，周局长，我就是打小没见过这么大的衙门，心里头发怵。”

周正雄哈哈大笑，伸手又拍了拍他的后背。

“放松点！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有我和凌组长在，天塌不下来。”

二狗缩着脖子赔笑，脚步却不动声色的挪到了叶无双身后，借着四师姐高挑结实的身形，把周正雄探究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

“师姐，大师姐人呢？”

二狗压低嗓子，伸手扯了扯叶无双的衣角。

叶无双侧过头，下巴朝门外偏了偏。

“物证科在化验那几包湿纸巾里的防腐剂成分，她在隔壁盯着。”

正说着，隔壁房间的防爆门被推开了。

凌寒霜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印章的检测报告，迈着极稳的步子走进来。

她的脸色比平日里还要冷上三分，目光在二狗身上扫了一眼，没有半句废话，抬手将报告拍在会议桌正中央。

“保税区仓库的线索断了。”

凌寒霜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声音像冰刀子刮过桌面。

“那三包湿纸巾里的水，根本不是寻常的消毒水，是用尸油和童子尿按三七比例调出来的引魂汤。”

“但汤里的煞气被一种极特殊的法门封在纤维底层，我的冰魄气只要一碰，它就化成死水，抓不到施术者的神念来源。”

她抬起头，清冷的眸子直直盯着缩在后头的二狗。

“二狗，过来。”

二狗不情不愿的从叶无双身后挪出来两步，两只手紧紧抓着怀里的布包。

“师姐，这可是专案组的大事，我一个外门弟子……”

“把你的天眼用在该用的地方。”

凌寒霜打断了他，伸手从桌下取出一个贴满了黄色封条的黑色铁盒。

铁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拆开的浅绿色湿纸巾。

一股子混杂着劣质香精和淡淡土腥味的怪味，瞬间在办公室里散开。

周正雄也凑了过来，双手撑在桌沿上，神情变的格外严肃。

“张大师，全局上下现在就指望天师府的绝技了。只要你能看出这东西背后的门道，我亲自去省厅给你请功！”

二狗站在铁盒前，低头看着那团发灰的无纺布。

他能感觉到，周正雄那双藏在浓眉下的老眼，正死死钉在自己的后脑勺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老头不是在等一个结果。

他是在看自己的底牌到底有多深……

二狗在心底暗骂了一句，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前有看不清来路的东瀛邪术，后有不知深浅的警局高层，自个儿要是傻乎乎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全抖落出来，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咬了咬牙，暗暗收紧了丹田里的道力，将天眼的能力压制在最低的一成。

只要能看清煞气脉络就行，绝不多看半寸。

眉心微微一热。

二狗低垂着视线，瞳孔深处泛起一道极淡的金光，落在那张湿纸巾上。

无纺布上的纤维在天眼里瞬间被放大，丝线之间，确实缠着密密麻麻的灰黑气流。

那些气流并没有溃散，而是像无数条细小的铁丝，顺着包装角上的暗纹，一路向外延伸。

二狗顺着其中一道最粗的黑线，视线慢慢往上抬。

黑线穿透了市局的红砖墙，穿透了弥漫在城区的汽车尾气，一路笔直的指向江城西南方向的一处洼地。

在那处洼地的上空，盘旋着一团庞大的浓重血光，比赵家村黑脸凶煞厉害数十倍。

而在那团血光的边缘，隐隐立着七根看不见的黑色巨桩，硬生生的钉在江城的地脉枢纽上。

二狗心口重重跳了一下，视线猛的收了回来。

他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看出什么了？”

凌寒霜立刻追问，声音里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周正雄的身子也往前倾了倾，眼角的肌肉微不可察的抽动了一下。

二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和茫然。

“回师姐……太乱了，像是一团乱麻。”

二狗伸手挠了挠头，舌头有些打结。

“不过……我顺着里头的一根细气，好像看到西南边有个很大的人工湖，湖边上立着几栋跟烟囱一样的高楼。”

周正雄搭在桌沿上的手指，猛的收紧了一下，指甲盖在铁盒边沿刮出一道极轻的声响。

“西南边的人工湖？”

周正雄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眼底亮起一丝异样的神色。

“那是江城正在开发的新区，湖心岛上正在建的，是黑水商社投资三十个亿打造的跨国金融中心。”

凌寒霜霍然起身，腰间的长剑发出铮的一声轻鸣。

“封锁金融中心，今晚调集特警，直接去湖心岛。”

“不可！”

周正雄突然抬手，重重按在桌面上，打断了凌寒霜的话。

办公室里的人全都转过头，看向这位专案组的指导员。

周正雄神色凝重，缓缓摇了摇头。

“凌组长，三十个亿的外资项目，涉及省里好几个大领导的招商指标。”

“光凭张大师这虚无缥缈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实物证据，大张旗鼓去封岛，市委那边交代不过去，甚至会打草惊蛇。”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烫金的请柬，啪的一声放在二狗面前。

“今晚八点，黑水商社在湖心岛国际酒店举办招商答谢晚宴。”

周正雄看着二狗，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死水。

“要查，咱们就堂堂正正进去查。”

“张大师，今晚你换身西装，跟我一起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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