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燃烬

周林在屋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三个瓶子。然后看程九的残页。然后看程野。

"旧主——"他说，"旧主骗了我。"

"嗯。"

"三年。我——存了三年。我以为——这是药。我——以为我在救人。"

程野没有说话。

周林蹲下来。他蹲在桌子旁边，抱着自己的头。

"我——给他扎过血。自己的血。他说——'你的血也能用。你是养血人。你的血——也是药引。'"

程野看着他手腕上的旧针孔。

"他——拿你的血？"

"每个月。抽一小管。他说——'存着。有用。'"

"你——疼吗？"

周林抬头。他的眼睛红了。

"疼。"他说，"但我——愿意。因为——我以为在救人。"

程野看着他。

二十多岁。被旧主骗了三年。抽了三年的血。存了九代人的血。以为自己在做"好事"。

旧主——连信徒的血都不放过。

"周林。"

"嗯。"

"你——不是坏人。"

"我——"

"你被骗了。不是你的错。"

周林看着他。他的嘴唇在抖。

"这些——"他看着瓶子，"这血——"

"不是药。"程野说，"是命。九个人的命。不能留。"

"——不能留？"

"得烧。"

周林站起来。他看着瓶子。他的手伸过去——又缩回来。

"你——不敢。"

"我不敢。"他说，"旧主说——'弃者死。'"

"旧主死了。"程野说，"他的话——不算了。"

周林看着他。

"你——敢？"

程野走过去。他拿起一个瓶子。"九代"。程九的血。

他拧开盖子。暗红色的液体。有一点腥味。

他把瓶子里的血——倒在了煤油炉上。

血渗进了煤油。炉子的火苗——窜了一下。红了。

程九的血——烧了。

他拿起第二个瓶子。"七代"。倒。

第三个。"四代"。倒。

三个瓶子——空了。血在煤油炉上烧。冒烟。腥味散开。

周林看着。他的脸——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旧主——"他的声音很轻，"会——惩罚我。"

"旧主死了。"程野又说了一遍。

"他——"

"他死了。他不能惩罚你了。他——只是一个恨了一百年的老人。死了。埋了。烂了。"

周林蹲在地上。

他——哭了。

不是大哭。是——无声地。肩膀抖。眼泪落在地上。

阿哲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他看着周林。看着程野。不知道该做什么。

程野蹲下来。他蹲在周林旁边。

"周林。"

"——嗯。"

"你——回家吧。"

"回家？"

"你家——在哪？"

"——漠河。南边。一个小村子。"

"回去。别——再存血了。别——再信了。"

"我——信什么？旧主——骗了我。我——信什么？"

程野看着他。

"信——你自己。"

周林看着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你自己——是什么人？"

周林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

"那就——去找。"

周林哭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擦了擦脸。

他看着煤油炉上——烧干的血渍。

"旧主——还有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不只是血。他——还有本子。一个——黑本子。他说——'这是九代人的记录。不能丢。'"

"本子呢？"

"在——床底下。"

周林蹲下来，从床底下抽出一个黑色硬壳本子。比顾沉的笔记本厚。旧。封面上——没有字。

程野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

"第一代。沈青。养血年限：三十年。血质：优。收血量：四十二管。用途：饲主。"

"第二代。陈桥。养血年限：二十五年。血质：上。收血量：三十八管。用途：饲主。"

……

一页一页。九代人。每一代——姓名、年限、血质、收血量、用途。

全是"饲主"。

饲——主。

喂——夏氏。

每一代人的血——都是喂给鼎中那个女人的。

程野翻到最后一页。

"第九代。程九。养血年限：三年。血质——优。收血量：四十七管。用途：饲主。备注——程九自愿。"

"自愿。"

程野看着"自愿"两个字。

旧主——在账本上写程九"自愿"。

旧主骗了程九。骗了九代人。骗了周林。在账本上写——"自愿"。

程野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气。

他把账本合上。

"这个——也烧。"他说。

周林看着账本。

"烧——"

"烧。"

程野把账本放在煤油炉上。火苗舔着封面。封面卷了。黑了。烧了。

纸一页一页燃起来。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九代人的记录。旧主的账。——烧了。

灰从炉子上飘起来。落在地上。落在程野的手上。落在周林的棉袄上。

周林看着灰烬。

"——完了。"他说。

"完了。"程野说。

他们出了砖房。

外面。雪。天很蓝。松树在雪里站着。很安静。

程野深吸了一口气。冷的。干净的。

他看着那间砖房。

"周林。"

"嗯。"

"房子里——还有血吗？"

"——没了。全烧了。"

"你自己——抽的血呢？"

周林犹豫了一下。

"有一小瓶。在——枕头底下。"

"拿出来。"

周林回去拿了。一小瓶。他自己的血。不多。半管。

"你——要我烧？"

"你自己烧。"

周林看着那半管血。

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把瓶子拧开。把血倒在雪地上。

血落在雪上。红色的。在白雪上——很扎眼。

程野看着。

他想起——沈青抱着夏青的尸体在雪地里。雪上的红。不是血。是大衣。

但现在——雪上的红。是血。是——周林的血。旧主抽的。

最后一点"血衣"——散在雪里了。

"完了。"程野说。

周林站在雪里。他的手很红。冻的。

"程野。"他说。

"嗯。"

"旧主——他说'血不可弃'。我——弃了。我会死吗？"

程野看着他。

"不会。"他说，"旧主死了。他的话——不算了。你——不会死。你——会活。"

周林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个老年的眼睛。但——松了。

"你——会活。"程野又说了一遍。

回去的路上。车上。阿哲开着。

"哥。"

"嗯。"

"那个周林——你让他回去了？"

"回去了。"

"你——不担心他再——"

"不担心。"程野说，"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骗了。现在——醒了。醒了就好。"

"你——怎么知道他醒了？"

程野想了想。

"他把自己的血倒在雪里的时候——手在抖。"

"抖——说明醒了？"

"抖——说明他怕。怕——说明他知道'怕'了。以前——他不'怕'。旧主让他信，他就信。不怕——因为不信自己。现在——怕了。怕——因为他在想自己。"

阿哲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能说了？"

程野笑了一下。

"被逼的。"

回到旅馆。程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天。漠河的天——很黑。星星很亮。北斗七星——他能看到。

他想起卷三在雪松寺的时候，慧空说过一句话："天上的星——不是为了给你指路。是为了——让你知道——你在哪。"

他——在哪。

他——在漠河。在旧主的根。在最后一个"血衣"的地方。他烧了。烧完了。

"程九。"他在心里说。"我替你把账——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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