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观血

程野从白桥村回来的第二天，医院里来了一个孤寡老人。

是被邻居送来的，说老人在家里昏倒了，叫不醒。程野一看，急性心梗，马上安排抢救。老人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程野的目光，又习惯性地落在他身上。

一道红线。从胸口延伸下来，很粗，很亮，横在老人的身体上方。

程野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这根线在倒计时。

抢救进行到一半，他忽然看见——那根线，正在加速变短。

程野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那根线，从老人的胸口，一路往上，快速地缩短，像一根被点燃的引信。他能感觉到，老人正在快速滑向那个尽头。

"准备除颤！"他喊。

可就在护士转身的瞬间，监护仪的报警声响了。波形一下子拉平，他看见那根红线，就在他眼前，断成了两截。

"嘀——"长音。

抢救室的空气凝固了几秒。护士们低下头。程野站在原地，看着床上的老人。他的手还保持着抢救的姿势，悬在半空，像一个被抽掉了发条的木偶。

老人走了。

程野摘掉手套，走到走廊尽头。他靠在墙上，闭着眼。

他"看见"了那根线变短。他"知道"老人要走了。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看见"那根线，是救人的本事，还是折磨人的本事。

"能看见死，却拦不住死。"他喃喃地，对自己说，"那你看见它，有什么用？"

那天晚上，他坐在值班室里，阿哲在旁边值夜班，看他脸色不对，递给他一瓶可乐："咋了？没救过来？"

"嗯。"

"嗨，大夫这行，见惯了。"阿哲拍拍他肩膀，"你别把自己压坏了。该救的救，救不了的，那不是你的错。"

程野没说话。他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那句从旧书里抄下来的话：

"观血者，能察人之气血将尽也。其线明者危，线暗者缓，线断者亡。"

"观血者。"

他收起手机，抬起头，看着窗外。省城的夜里，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一片不干净的橙红色。他忽然想起外婆。想起外婆坐在灶台边，慢悠悠地说的那句话：

"野儿，你命里有一场大雪。"

他那时候以为外婆说的是"难"，现在他觉得，外婆说的可能是别的。

他摸出手机，找到夏雨桐的电话。她今天白天给他发过一条消息："你昨天回白桥村了？"他没回。现在他打字，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

"嗯，回来了。"

消息发出去。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

"你还好吗？"

程野看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很累。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又睁开，打了两个字：

"还好。"

他放下手机。

可他心里知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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