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从这儿到那扇门二十二步

“老师，您找哪个考场。”

六月七号，周日，早上七点五十一分。老楼三层。

温良摇了一下头。

问话的是一个外校来的老师。

他手里拿着一沓卷袋。

他看了温良一眼，往走廊那头去了。

七点五十二分。

温良站在走廊最东头那扇窗子旁边。

从这儿往西看，走廊上一共十二扇门。

第三考场那扇在东头数第三间。

他数了一遍步数。

从他站的地方到那扇门口，二十二步。

五月十三号那天他在这条走廊上站过一回。

那天他站的也是这个地方。

走廊那头有人喊了一声：入场完毕。

十二扇门陆续关上了。

七点五十七分。

第三考场那扇没有关。

它开着一道缝。

温良把手伸进外衣口袋。

他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拿出来。

他把笔也拿出来了。

楼梯口这时候上来一个人。

那个人胸前挂着一个牌子。

牌子上写的是巡考。

那个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

温良把本子合上了。

他把本子和笔一块儿放回了口袋。

开考铃响了。

走廊上安静下来。

温良把左手抬起来，看了一眼表。

表上的秒针在走。

他没有再把本子拿出来。

他在心里记了第一行。

七时五十五分：入场完毕。

他记了第二行。

八时零分：开考铃。

八点零二分。

那个挂着巡考牌子的人从走廊那头往这边走。

他一间一间看过来。

他走到第三考场门口。

那扇门还开着一道缝。

他伸手把门推上了。

他推得很轻。

他推完就往前走了。

他没有停。

他推那一下的时候没有看门顶上。

温良看着那扇门。

他没有动。

他的下巴收了一下。

他的指尖在口袋外头按了一下，按的是口袋里那支笔的位置。

按完他把手放下了。

他看了一眼表。

秒针在十二上头。

他在心里数。

一。

二。

三。

门在这个时候还开着一指宽。

四。

五。

那一指宽收成了一条缝。

六。

门合上了。

有一声很轻的响。

那是锁舌到位。

那一声跟六月三号那天量的时候一样。

那天周砚在旁边读秒，读到六点零。

今天温良自己数，也是六。

温良在心里记了第三行。

八时零二分：该门由巡考人员自外顺手带上。

他记了第四行。

八时零二分零六秒：门合，锁舌到位。

那个挂着牌子的人从西头折回来了。

他走过温良跟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了温良一眼。

温良点了一下头。

那个人也点了一下头。

他往楼梯口去了。

走廊上只剩温良一个人。

十二扇门全关着。

走廊上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里头翻卷子的声音——那声音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点，很密。

温良没有往那扇门走。

他站在原地。

从这儿到那扇门二十二步。

这二十二步他今天不会走。

二十二这个数是七点五十二分数的，那会儿走廊上还有人在进场。

他是从窗子这一头看着数的，没有走过去。

所以这个数是目测。

开考以后，走廊上的人不许靠近考场门。

他要是今天走过去推那一下，这个考场就得废。

废了以后，里头那些人这一场就没了。

还有一样。

六月三号那天，周砚在那扇门里头拉过。

门合上以后，从里头拉不开。

可那个旋钮转得动。

转得动，从里头就开得了。

三年前那个旋钮是六月十一号换的，原因栏上写着四个字。

今天这个旋钮是好的。

门关上，不等于人出不来。

所以他今天站在这儿，不是为了开那扇门。

是为了记那四个时刻。

今天要是没出事，这四个时刻什么都不是。

今天要是出了事，这四个时刻就是从外头看见的全部。

两样他都认。

温良又把那四行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把这四行分了一下。

第一行是听见的。

走廊那头有人喊入场完毕，他听见了。

第二行是听见的。

开考铃他听见了。

第三行是看见的。

那个人伸手把门推上，他看见了。

第四行是听见的。

锁舌到位那一声很轻，他听见了。

四行里头，看见的一行，听见的三行。

这一样等会儿得写在纸上。

写的时候得把哪一行是看见的、哪一行是听见的分开写。

他这一年就是这么写的。

还有一样他今天早上没有想起来。

那份《考场设施情况说明》是六月五号交的。

年级组长那天说，这四条报上去最快也得走三天。

六月五号，六号，七号。

今天是第三天。

今天早上八点零二分，那扇门被人从外头带上的时候——

那份说明还在路上。

这一样他不打算写在纸上。

写上去，往后就成了一句话。

我早说过。

这一年他没写过这四个字。

今天也不写。

九点整。

温良把那四行在心里默了一遍。

第二遍。

他站着的姿势换过一次。

原来是两只脚一样吃力，后来他把重心挪到了左脚上，肩膀也跟着往左偏了一点。

十点整。

第十七遍。

太阳这时候照到走廊西头那一段地砖上了。

东头这边还没有。

他把遍数也记着。

这一样他决定数。

十点二十分。

有一个老师从楼梯口上来。

那个老师走到他跟前。

“您在这儿等人？”

温良摇了一下头。

“那您在这儿干什么。”

温良没有答。

那个老师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有再问，往走廊那头去了。

十点四十分。

温良往走廊西头看了一遍。

这一层十二扇门，八扇门顶上有那个东西。

今天这一层排了八个考场。

八个里头，六间在有那个东西的这一边。

那六间今天全关着。

那五间是什么时候关的，谁关的，他没有看见。

他看见的只有一次。

八点零二分那一次。

所以他今天能记的，还是只有这一间。

十一点整。

第三十一遍。

走廊那头有两个老师走过。

他们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十一点十分。

第三十四遍。

十一点二十分。

第三十六遍。

温良看了一眼表。

他算了一样。

从八点零二分到现在。

三个钟头二十二分。

这扇门关了三个钟头二十二分。

这一样他也记着。

十一点二十五分。

温良把手放在窗台上。

窗台上有一层灰。

他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手上那道灰。

他没有擦。

他把手又放回窗台上，放在原来那个地方。

窗台上那一块被他的手压出了一个印子。

印子的形状是一只手。

印子外头那一圈灰还是原样。

从这个角度看，那只手的位置正对着东头数第三间那扇门。

从八点零二分到现在，这只手一共抬起来过三次。

三次都放回了同一个地方。

结束铃响了。

温良在心里算了一样。

本校的时限是六分钟。

十一时二十八分加六分钟。

十一时三十四分。

三年前那一场，结束铃是十点三十五分。

时限是十点四十一分。

第三考场清场完毕是十点四十四分。

晚三分钟。

今天的时限是十一时三十四分。

十一点三十分。

走廊那头，第一考场的门开了。

有人从里头出来。

第二考场的门开了。

第四考场的门开了。

走廊上有了声音。

时限到了。

温良把左手从窗台上拿开了。

他没有往那扇门走。

他站在最东头没有动。

十一点三十五分。

走廊上已经有二十来个人。

第一考场那些人从他跟前走过去，往楼梯口下。

有一个女生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最后一道大题。

温良没有转过头。

他看着东头数第三间。

第三考场那扇门——

还关着。

十一点三十六分。

门上那张纸的一个角还翘着。

从他站的地方到那扇门，二十二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