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不纳入统计

“一共两句话。”

四月二十四号，周五，上午九点半。区教研室二层接待室。

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写的是：四十四天。

九点三十一分。

邬教研员今天先到的。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摊开在中间那一页。

“前天你走了以后，我把柜子里那几本翻了一遍。”

“找着了。”

“找着什么。”

“那一年之后多出来的那一条。”

他把文件转过来。

“一共两句话。”

温良把纸笔摆好。

“我念。”

“您念。”

九点三十六分。

“第一句：结论为待定者，其数据不参与本区毕业年级学业水平的汇总测算。”

温良写完这一句，手停住了。

“第二句。”

“待定人数不计入报送基数。”

温良没有立刻写。

九点四十一分。

“麻烦您再念一遍。”

“第二句？”

“第二句。”

“待定人数不计入报送基数。”

温良把这一句写下来了。

写完他念了一遍。

“待定人数不计入报送基数。”

他又念了一遍。

九点四十六分。

“待定人数不计入报送基数。”

邬教研员看着他。

“你念了三遍。”

“念了三遍。”

“念三遍干什么。”

温良把笔尖落在那一句上。

“这一句我想缩成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不计入报送基数。”

“这是七个字。”

九点五十一分。

“那就再缩。”

温良在那一句底下写了五个字。

不纳入统计。

“第一句说的是：这些人的数不参加算。”

“第二句说的是：这些人的人头不参加数。”

“合起来五个字。”

“不纳入统计。”

邬教研员没有说话。

温良这时候问了一样。

九点五十六分。

“邬老师，我问一个日子。”

“你问。”

“这条规定是什么时候发的。”

“你要问的是它哪一年加的？”

“我要问的是它哪一天发的。”

邬教研员把文件往前翻。

他翻到第一页，看落款。

十点零一分。

温良这时候没有看落款上的日期。

他看的是日期底下那个章。

那个章是圆的，压着落款那一行的后半截。

印泥有一点洇，外圈的字有两处断开。

温良把教案本翻到最里层。

里头夹着一角纸。

那一角是从一张抄纸上撕下来的，边不齐。

上头有三个描下来的章样，用铅笔描的，每一个都描了两遍。

“这是什么。”

“三个章样。”

“哪三个。”

“十二月三号，我在校办那本红皮册子上描的。”

“描的是一份三年前的通知。”

“那份通知的原因栏是空的。”

“空的旁边并排盖着三个章。”

邬教研员把手从文件上拿开了。

“描了以后呢。”

“对了两个。”

“哪两个。”

“一个是我们学校教务处的。”

“一个是分管领导的。”

“这两个我拿本校的章样比过，一天就比出来了。”

“第三个呢。”

十点零四分。

“第三个不是我们学校的章。”

“我手上没有它的样子。”

“所以我一直没对上。”

“对了多久。”

温良算了一下。

“到今天，一百四十三天。”

他把那一角纸放在文件旁边。

两个章并排。

都是圆的。

外圈的字一样长。

温良把那一角纸往左挪了半寸，让两个圆挨在一起。

挨在一起以后，描痕上断开的那两处，落在章上笔画断开的同一处。

十点零六分。

邬教研员低下头看了很久。

他看完把老花镜摘了。

“一样的。”

“一样的。”

温良没有把那一角纸收起来。

他把手放在桌上，两只手都在桌上。

“邬老师。”

“你说。”

“这个章上头的字，麻烦您念一遍。”

“你自己看得见。”

“我念是我说。”

“您念是记录。”

邬教研员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他念了。

念的是那个章外圈上的六个字。

江城市××区教育局。

温良把这六个字写下来。

写完他在旁边注了一行。

四月二十四日，与十二月三号所描第三章样比对一致。比对人：温良、邬××。

“这一行我请您签。”

“我签。”

十点零八分。

签完邬教研员没有立刻把笔放下。

“小温。”

“您说。”

“你描那三个章的时候，知道会对上这儿吗。”

“不知道。”

“那你描它干什么。”

“它在那儿。”

温良把那一角纸收进教案本最里层。

“我那天什么都做不了。”

“能做的只有把它描下来。”

“九月。”

“哪一年的九月。”

他把年份念了出来。

那是三年前那一年的九月。

温良把笔放下了。

“那一年五月报表。”

“五月中旬。”

“那一年九月发这条规定。”

“九月。”

十点十分。

“五月在前，九月在后。”

邬教研员的手指停在落款那一行上。

他把文件合上了一半。

“你要说什么。”

“我不说什么。”

温良把那句话写下来。

“我写一行事实。”

他写完念了一遍。

十点十一分。

“该条规定发文日期为该年九月；该年度报表报送时间为该年五月中旬。发文在报送之后。”

“就这一行？”

“就这一行。”

“你不写一句‘所以’？”

“不写。”

温良把笔盖上。

“我要是写‘所以’，那就是我推的。”

“我推的东西得另起一行，行首写两个字。”

“那你今天推不推。”

十点十六分。

“今天不推。”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那一年五月报上去的表，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一条规定发在后头，可以是因为前头出了事。”

“也可以是那一年全区都在改文件，顺手加了一条。”

“这两样今天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你还记它。”

“记。”

“记一个分不出来的东西有什么用。”

“它是一个先后。”

温良把那张纸转过去。

“先后是能核的。”

“它为什么先后，是核不了的。”

“能核的我今天写下来，核不了的我留着空。”

温良这时候又问了一样。

“邬老师，我换一个问法问一个数。”

“你先说是什么数。”

“这条规定加了以后，全区每年填待定的人有多少。”

“这个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那是数据。”

邬教研员把手放在文件上。

“空白表能给你看，数据不行。”

“我明白。”

温良把笔转了个方向。

“那我不问数。”

“你问什么。”

“这条规定加了以后，填待定的人是多了还是少了。”

邬教研员没有立刻答。

他想了很久。

“少了。”

“少了多少。”

“这个不能说。”

“我不问多少。”

温良把这两个字写下来。

写完他在旁边注了六个字。

方向，非数值。

“您说的是方向，我记的也是方向。”

“数一个都没有。”

邬教研员看了那一行。

“你这样记，往后有人拿这张纸来找我，我认得出哪句是我说的。”

“这就是我这么记的原因。”

邬教研员把那份文件推过来一点。

“这两句你抄全了吗。”

“抄全了。”

“出处呢。”

十点二十一分。

“文件名、条号、发文日期，我都抄了。”

“那你请我签一下。”

温良抬起头。

“这一回是您自己说的。”

“我自己说的。”

邬教研员在抄件底下写了一行。

与文件原文一致。

写完他签了名。

下午三点四十分。高三（7）班教室。

今天下午第四节是班会。

三点四十一分。

五十三个人都在。

温良走上讲台，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一节班会我要占了。”

“占来干什么。”

“抄两句话。”

“抄谁的话。”

“不是我的话。”

温良把那张纸举了一下。

“是一份文件上的两句。”

“谁不同意我占这一节的，现在说。”

底下没有人出声。

“那我占了。”

他没有再说话，先转过身。

他在黑板上开始抄。

三点四十三分到三点五十一分。

八分钟。

三点五十二分。

黑板上现在有两句话。

第一句：结论为待定者，其数据不参与本区毕业年级学业水平的汇总测算。

第二句：待定人数不计入报送基数。

他在这两句右边又抄了一行小字。

那一行是出处：文件名、条号、发文日期。

抄完他退开一步。

底下有几个人低下头，把这两句抄进了本子。

五十三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温良回过身。

三点五十七分。

“这两句话我今天才知道。”

“它三年前就写在纸上了。”

“它管着这个学校每一届的人，可这个学校里没有一个学生见过它。”

他把粉笔放下。

“所以今天我先抄给你们看。”

四点零二分。

教室里还是没有人说话。

第二排那个男生举了手。

“老师。”

“说。”

“这两句里有一个词我不认得。”

“哪个。”

“报送基数。”

“基数是分母。”

温良在黑板边上写了两个字。

分母。

“报送基数就是：报上去的那个总人数。”

“那第二句是说——”

四点零七分。

“待定的人不算在那个总人数里头。”

底下有几个人抬起头看黑板上那两个字。

第四组有人开口了。

“老师，那我们今年呢。”

“今年怎么了。”

“今年这张表上，我们班是哪一个。”

“今天我不知道。”

“您能查吗。”

四点十二分。

“能申请。”

温良说得很平常。

“申请了不一定准。”

“不准怎么办。”

“不准也贴出来。”

“那什么时候申请。”

“下礼拜一。”

顾青禾把这一条记进了汇总。

“老师，还有一样。”

第一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您说。”

“您把这两句抄在这儿，是要让我们干什么。”

温良看着黑板。

四点十七分。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您抄它干什么。”

“因为它管着你们。”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管着你们的东西，你们得先知道它长什么样。”

“知道了以后呢。”

“知道了以后你们自己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要不要看它。”

“决定看完了想不想问。”

温良把那张纸放下。

“我今天只做一样：让你们看得见它。”

四点二十二分。

“还有最后一样。”

温良走回讲台后头。

“这两句抄在这儿，不是给你们拿去跟谁吵的。”

“那要是有人问起来呢。”

“问起来你就说：黑板上抄着，出处也抄着，自己去看。”

“不解释？”

“不解释。”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你一解释，它就变成你的话了。”

“它变成你的话，别人就跟你吵，不跟那张纸吵。”

“还有一样。”

“您说。”

“谁要是拿这两句去问家里人，或者去问别的老师，请先跟我说一声。”

“您要拦？”

“不拦。”

“那说一声干什么。”

“我得知道它走到哪儿了。”

温良把粉笔放回槽里。

“东西是我抄上去的。它往后走到哪儿，我得跟着。”

教室里安静下来。

第四组那个位置上有人站起来了。

是学号十九。

这一年他主动开口只有一次。

那一次是三月十九号早读，他站起来说了四个字。

“老师。”

“说。”

四点二十七分。

“您刚才说，这两句话管着我们。”

“管着。”

他把两只手放在课桌上。

他的指节压在桌沿上。

“那我要是被填了那两个字——”

“我还算不算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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