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踏雾西行，初入巫域

祖元江畔的一纸血书，一声承诺，落定了二人西行的全部决心。青竹村的晨雾尚未破开，天色刚露鱼肚白，整片江畔依旧被一片沉灰雾气笼罩。他彻夜未歇，守在药巫信使的榻前，以银针固脉、药石养腑，一点点拔除她体内淤积的太古毒煞，稳住残破的脏腑经脉。这名拼死传信的药巫女子早已油尽灯枯，苏秋崖虽无法逆天续命，却以精妙医道洗去她周身蚀骨毒痛，让她走得安稳无憾。安顿好后事，又将她遗体托付给村中几位老者，嘱托好生安葬。自此红尘牵绊尽去，前路只剩西岭绝境。

天微亮时，苏秋崖于村中山林采尽尚存生机的灵药，结合净尘上师所赠清瘴丹药理、父辈苏怀璞遗留的行医手记，再糅合自己一路对抗西岭瘴毒摸索出的经验，亲手炼化一炉专属御瘴丹。陶罐文火慢熬，药香悠悠溢出，压过了江畔浓重的腥毒气息。药膏凝霜、搓丸成形，粒粒圆润凝练，药力霸道纯粹。

"舌下含服，药力持续两个时辰，届时必须及时补换。" 他分出半数丹药递与清砚，声线沉稳肃穆，"此丹专为西岭本源毒煞所炼，可筑药气屏障，阻隔毒瘴侵体。但此地毒息无孔不入，绝非中原瘴气可比，全程不可松懈。"

清砚接过丹药，指尖触到药丸温热干燥，药香清正，她周身悄然漾开一层稀薄禅光，未等入岭已然提前戒备："我以禅力净化近身邪煞，扫清雾中迷障；你稳药势、辨地势、察杀机，你我相辅而行，可保前路无虞。"

二人默契天成，无需多言，转身奔赴江畔渡口。青竹村的老婆婆依旧枯坐门槛，望着二人西行的背影，沙哑低语："旧船在滩边，雾锁大江，吉凶自定。" 苏秋崖躬身致谢，踏步走向江边。滩边泊着一艘废弃多年的小木船，船身斑驳朽坏，他俯身舀尽船中积水、擦净船板，确认船体稳固，率先登船，伸手接应清砚。清砚盘膝坐于船头，周身禅光流转，化作一圈淡白光晕贴身萦绕，隔绝周遭浮动的细碎毒瘴。

他执桨入水，奋力一划，小舟离岸，正式驶入万古奔流的祖元大江。此江源自极北冰峰，横贯西陲大地，一路收纳千山阴寒、万岭毒煞，既是分隔中原与西岭的天然天险，也是阻隔漫天瘴毒东侵的最后壁垒。行至江心，江面风势骤变，江水沉滞诡异、翻涌浑浊，水底不断冒出细碎气泡，破裂之际散发出浓烈的腥甜毒息。江风裹挟着灰白浓雾，浓稠如膏、黏滞缠身，视线被压缩至三尺之内。即便舌下御瘴丹药力全开，二人依旧能清晰感知到，一股霸道阴寒的太古毒煞正透过水汽层层渗透、贴身碾压。

"不对劲。" 苏秋崖压低声线，握桨的手臂肌肉紧绷，"江心毒息远比两岸厚重，水底藏有活物煞气。"

话音未落，整片江面骤然剧烈沸腾。滚滚江水咕嘟翻涌，灰白毒雾疯狂聚拢，江心水位骤然隆起一道数丈高的水拱，地底蛰伏的庞然大物轰然异动，震得小木船剧烈摇晃。下一瞬，一声沉闷巨响炸开 —— 一条丈余长的巨型怪鱼破水而出，身躯覆满暗沉毒鳞，鱼鳍畸变如刃，周身缠绕浓稠黑雾，鳞片缝隙间不断滴落腐蚀性极强的毒水，常年吸食西岭外泄毒瘴，早已毒化为凶物。

巨鱼腾空刹那，带起漫天毒水飞溅，张开的巨口布满细密獠牙，直扑小舟。清砚眸光一凛，周身禅光骤然暴涨数尺，清正佛力轰然铺开，正面挡下漫天飞溅的毒水煞气："此物毒化多年，煞气深重，寻常兵刃难以根除！"

"我来！" 他弃桨立身，身形于摇晃小舟上稳如磐石。历经西岭一路毒瘴淬炼，他早已褪去往日温润守成的剑路，医道与武道交融，悟出专属己身的医剑之道 —— 不重杀伐逞凶，重在祛邪固本、制衡生机，以医心驭剑气，以剑势破邪毒。长剑出鞘，剑光清冷透亮，裹挟着精纯温润的医道真气，专破阴邪。

巨鱼毒啸一声，庞大身躯裹挟滔天毒雾狠狠碾压而来，毒鳞开合间细碎毒粉漫天洒落。苏秋崖不退不避，踏舟旋身，落霞剑道随心而动，剑光在浓雾中划出一道圆润精妙的弧光，精准锁住巨鱼周身煞气玄关。一剑穿透层层毒雾、破开厚重毒鳞，精准刺入巨鱼颅内毒核所在，医剑真气顺势灌入，不碎其身，先散其毒、再灭其煞。霸道腐蚀的毒瘴被精纯医气逐一中和消解，巨鱼周身狂暴的煞气瞬间紊乱衰败，庞大身躯剧烈抽搐，重重坠落江面。

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 巨鱼周身流淌的暗红毒血落入沸腾江水，非但没有扩散毒煞，反倒化作一缕缕清正灵气，迅速中和周遭浑浊江水。原本暗沉淤毒的江面，以鱼尸为中心迅速褪去灰黑浊色，变得澄澈通透，方圆数丈之内的毒瘴尽数消散。清砚眸光微动，轻声感慨："医剑祛邪，以善化煞。你这一剑，不止斩凶，更能净水安澜，正是制衡天地的正道之力。"

巨鱼伏诛，可船身已破损不堪，难以继续撑渡。"船废了。" 苏秋崖抬眸望向对岸迷蒙岸线，"剩余水路凶险更甚，无法泛舟渡江。"

清砚缓缓起身，眸色清亮笃定："水路难行，便踏光而过。" 话音落下，她抬手结禅印，周身纯白禅光骤然铺展、凝练成形，顺着江面横向铺展、层层叠叠、凝聚固化，袅袅禅光横跨汹涌江面，化作一座清透莹白的光之栈桥，稳稳连通两岸雾岸。栈桥洁净无瑕，自带净化之力，周遭碰触的毒雾尽数消融，浊浪不敢侵、煞气不能近。二人并肩踏步，落足禅光栈桥之上，踏雾而行，短短数十丈江面，却似跨过了一道分隔天地的生死界限。

踏足西岸土地的刹那，周遭天地气息骤然剧变。身后中原的温润水汽尽数断绝，身前是无边死寂、经年阴浊的西岭巫域。脚下土地呈灰黑色，土质松软腐臭，踩上去绵绵塌陷，指尖触碰便泛起微凉刺痛。举目四望，群山狰狞歪斜，山石表层覆盖着暗沉黏腻的毒苔。

可这一次，苏秋崖没有驻足于泛泛的死寂。他俯身捻起一把毒土，指尖却骤然传来一阵刺痛 —— 那缕霸道的太古毒煞，竟顺着肌肤直往经脉深处钻，舌下御瘴丹的药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啃噬消融，药气屏障如被虫蚀，一寸寸崩解。他心头一沉，迅速又含入一枚新丹："此地的毒，会主动侵蚀护体丹气。两刻之内不换，丹力便告溃散。"

"此地毒瘴，专耗元气。" 清砚指尖轻点心口，感应着禅力的流逝，"越是深入，消耗越快，你我需格外留意补换。"

他试了试舌下丹力 —— 方才两枚丹药，不过半炷香便已耗去大半，药气屏障在毒雾中如雪遇沸汤，节节消融。他重新含入一枚，又将剩余药丸在掌心数了又数，盘算着以当前消耗，这炉丹药至多撑过今夜。巫域之毒专蚀护体元气，绝非唐境瘴气可比，一步一换，方是长久之计。

二人收摄心神，谨慎深入。穿过一片虬曲狰狞的畸变林，眼前骤然豁开一座死寂的村落遗迹。村屋坍塌、屋瓦尽数化为乌黑毒灰，田垄间原本的灵草灵稻尽数枯死，化作一丛丛泛着乌光的畸变植株。更触目惊心的，是村落中央一座被毒苔覆满的石台 —— 石台边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斑驳血迹，台面凿着一圈密密麻麻的深痕，分明是活物被反复拖拽、剐蹭所留。二人踏过倾倒的屋门，屋内一片狼藉 —— 炕榻上散落着几具早已僵硬的人形，衣衫朽烂，露出的肌肤覆着一层青灰硬壳，是被毒气浸染凝固的痕迹，分明是这座村落最后一户原住民，未能逃过毒蚀，悄然死在了自家炕上。墙角一只破损的药篓倾倒，散落的干枯药材早已毒化成乌黑碎片，一根碾药的石杵孤零零滚落在地，仿佛主人离去前还攥在手中。一座曾经依药而活的边境聚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毒同化、被吞没。

清砚眸光微凝："这是黑石巫祭的痕迹。连村落的灵田都被毒蚀，黑石之祸，早已深入巫域底层。"

苏秋崖没有立刻答话，他蹲身，指尖轻轻捻过石台边缘一处细小的刻痕 —— 那是一枚以刀笔深凿的黑色飞鸟，双翅大张、喙部锋利，在毒苔之下若隐若现。他眼底骤然一凝，呼吸微微一顿，想起数月前在北疆战场、在唐国边境，他验过的数具中毒尸身上，皆见过这般一模一样的黑色飞鸟印痕。当时只道是尸身自带的胎记或巫纹，未曾深究；如今亲眼见它被深凿在巫祭石台上，方知这飞鸟印痕，是黑石催毒巫术的标记，一如烙印在毒样与尸身上的暗记。

"和我在边境毒样里见的一模一样。" 他指尖抚过那枚刻痕，沉声道，"黑石不是在守毒，是在喂毒。"

清砚凝神望去，禅心微动："他们想让毒源醒得再快些。"

一语落定，二人心底俱是一沉。此前只当拓拔烈开启巫祭是强行撕开封印、加速毒源外泄，却未料黑石竟以**禁忌法术人为催化毒源**—— 这枚飞鸟印痕，便是黑石暗中催毒的铁证，比单纯撕裂封印更可怕，是主动喂养、加速毒源的毒计。

天色全然暗沉，浓雾更厚，整座巫域寂静得可怕。深处遥遥传来晦涩诡异的巫祭低语，断断续续、幽幽荡荡，混杂着地底太古毒源翻涌的沉闷轰鸣，从万里雾海深处层层扩散而来 —— 那是黑石巫部禁忌巫祭持续开启的征兆，是万载封印不断撕裂、毒祸持续失控的佐证。

二人并肩驻足，望向深不见底的雾海腹地。苏秋崖将掌中那枚飞鸟印痕记在心底，又望向身侧清砚，眸色坚定："沿此深入，撞见巫祭遗迹，便是黑石催毒的铁证所在。"

清砚颔首，禅光恒定不散，周身佛力层层涤荡近身瘴毒。二人以医剑为锋、禅心为盾，踏雾西行，一步一步，直抵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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