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脑中的界面

吹了油灯，仰面躺下去，两只手枕在脑后，把呼吸往下压。纪渔那头已经匀了，帘子后头一起一伏，稳当得很。

可他不行——头一夜热醒的，脊背下的草席烫得烙饼似的；第二夜心里揣着事，翻来覆去，草席跟着响了一整宿。到了这第三夜，他索性不睡了。他在等昨夜废梯顶上见过的那片蓝，再来一回。

窗外有风，推着铁皮缝嗡嗡地响。墙角有蟋蟀，叫两声停一下。更远处，守夜的巡更人敲着梆子，笃，笃笃，一声声被巷子吞了。

这些声音他一样样数过去，数着数着，人就往那条将睡未睡的线上滑。

就在那条线上，那片蓝冒出来了。起先是边角上一星，像水底往上冒的气泡。接着它稳下来，摊开，方方正正，浮在一片黑里，像隔了层磨砂玻璃，瞧见远处谁家亮着一面光幕。

昨夜在塔顶它只是一条游鱼似的光，此刻整个儿展开了，边角发虚，带着深浅不一的蓝，正对着他这双闭着的眼。

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着，生怕一动它又散了。

试着把念头往那上边凑，竟真听话，朝前挪了挪。一行行字符从模糊里显出来，抖了抖，定了形——有写着权限等级的，有密麻麻的日志条目，夹杂着几串看不懂的校验码，还有进程编号和资源占用的数字，一行压着一行往上翻。

这些玩意儿一个接一个砸过来，砸得他半晌喘不上气。不是幻觉，是后台，他上辈子闭着眼都能摸的那套老系统，换了一身皮，爹娘不认得，可他认得。

接着往下看，有些字段亮着，一行行往下滚，停不住。有些地方灰着，没动静。前世的职业本能这会儿自己醒了，带着他一行行去辨：左边是任务分支，枝枝杈杈挂满了认不全的名目，中间那片滚得最凶的是记录，一串串时间标记跳得飞快，右上角横着一排灰扑扑的按钮，全暗着。

他就这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越看心跳越慢，慢到发冷——和他摸过的那台老家伙如出一辙。

这个念头壮了他一分胆。他抬起手，想去点右上角那排按钮里，一个写着“执行”的灰键。手没抬起来，这身子还直挺挺躺在破床上，胳膊压在脑后，可那“动一下”的念头已经递了出去，无形的东西撞上那层蓝，光面应声荡开一圈水波，一环一环往外散，散到那灰键上，灰键颤了一下。

眼睛都瞪大了。再点，这回用足了念想，朝那键死命一顶。波散得更凶，那枚灰键几乎要亮起来，可就在将亮未亮的当口，它晃了一下，又灰回去。

换一个键，再点，还是灰的。换成记录区，想往上翻一页，翻不动；想点开一条任务，也打不开。看得见，凑得近，一行一行往心里读，就是碰不着，像封在厚冰底下，里头看得一清二楚，外面这双手怎么也使不上劲。

“……只读。”喉咙里没一点热气。

又试了好几回，能点的都点了，该灰的还灰着，那层蓝还在眼前浮着，不散，也不让碰，像在看他，又像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猛地睁开眼，蓝光唰一下碎成满天的碎点，在漆黑的房顶上明灭两下，一颗接一颗熄了，跟烧到头的火星似的。屋里纪渔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很稳。窗缝里漏进来一线天光，灰里透白，天快亮了。

翻身坐起来，没点灯，摸黑走到窗边。背靠着墙，屈起一条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慢慢捋前世的事。他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过是个测试工程师，专给系统挑错。人管这行叫渗透测试，也叫QA。

***的，是盯着光屏，从一堆人看不出的地方，找那条没堵死的缝。钻进去，再把缝捅给上头看。这活干久了，人就变了，看什么都不先看脸，先看它的“背面”。

而现在，这双能看“背面”的眼睛，跟着他一起落进了这身子里。左额那缕霜白头发搭在眉心，凉丝丝的。眼角那颗小痣藏在暗处，看不大清。

他没心思管这些皮相，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原来，这就是我被放进来的由头。”

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住，是谁把他放进来的？又凭的什么？这两个问题一冒头，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不敢往深里想了，天一亮还得出去寻活计。一个棚户区的维修学徒，成天窝在屋里琢磨这些，早晚饿死。

重新躺回去，合上眼，想再薅一次那片蓝。这回却怎么也进不去了，越是用劲，脑子里越是实打实的黑，黑得发沉。

换了法子，放空，顺着呼吸往下坠，坠到一半，那片蓝像故意躲他，始终不露头。这东西不听使唤的，吐出一口长气，那点念想被这漫长的黑一点点磨凉了。

就当他认了命，翻个身正要睡过去，眼角最边上那片将散未散的黑里，有一点灰，极淡，被水泡过的字一样，从光面的最下角缓缓浮上来。

睡意啪地碎了，他看见两个字——未注册。

一骨碌坐起来，再闭眼去抓，什么也抓不住了。黑就是黑，蓝光没了，那两个字也没了，可“未注册”三个字已经摁进他心里，烫得发疼。

一个连账号都没有的人，在这按权限分人的世道里，算个什么东西？坐着，一直坐到天光大亮，再没合过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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