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走向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腿有点软，但他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三个月的寻找，三个月的煎熬，三个月的不眠之夜，三个月的思念和痛苦，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终点。

周围的人在看他，窃窃私语，有人认出了他，有人在问他是谁，但他没听见，他的眼里只有她，只有那抹红色。

墨书月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种目光很强烈，很灼热，像要把她看穿，像要把她融化，她的后背有点发烫。她转过头，看到了他。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很瘦，眼神很亮，正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有痛苦，有喜悦，有思念，有太多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他的嘴唇在抖，像是想说什么。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心的金色纹路突然发烫，像被火烧了一下，又像一颗心脏在跳动，纹路的光变亮了，一闪一闪的。她觉得这个男人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在她生命里很重要，好像她应该认识他，但她想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橡皮擦过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梦里的白衣背影，和这个男人的背影，有一点点像。

她对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像对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标准、得体、没有温度，嘴角的弧度刚刚好。

“先生，我们认识吗？”她问，声音温柔，礼貌，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叶楚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被冻住了，他的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找了三个月，想了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想过她会哭，会扑过来抱他，会捶他的胸口骂他骗了她，会转身就走不理他，会问他你是谁，但他没想过，她会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那么平静，那么礼貌，那么疏离，问他我们认识吗。

那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他的心脏，比焚天烈焰还烫，比任何伤都疼，他的胸口闷了一下，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书月是我叶楚航，想说你不记得我了吗，想说我找了你三个月，想说你用记忆换了我的命，但他说不出来。他怕吓到她，怕墨无尘在旁边做手脚，怕她因为他的出现而受到伤害，怕她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被打破。

墨无尘走过来，优雅地挡在墨书月身前，像一堵墙，把她和叶楚航隔开，他的笑容温和而疏离，像在对待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墨书月的肩膀上，像在宣示主权。

“叶先生，好久不见。这是我妹妹，墨书月。她身体不太好，失忆了，不记得以前的事。还请叶先生不要打扰她，让她安安静静地生活。”他的语气里带着警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叶楚航看着墨无尘，眼神里有愤怒，有杀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掌心被掐出了血印，他的指节在抖。

他想一拳砸在那张优雅的脸上，想把他撕碎，想把书月从他身边抢走，但他忍住了。这里是墨无尘的地盘，周围都是他的人，他不能轻举妄动。他的目光越过墨无尘的肩膀，看向墨书月。

她正好奇地看着他，歪了歪头，眼神里没有恨，没有爱，只有陌生的好奇，像一个孩子在看一个有趣的陌生人，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晚礼服的裙摆，捻了一下，又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痛苦和思念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然后对她露出一个微笑。那个笑容很苦涩，很温柔，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苦涩。

“你好，墨小姐。我叫叶楚航。很高兴认识你。”他的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

他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墨无尘，墨无尘微微点头，像是在说没关系。她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像冰一样，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在抖，像秋风中的落叶，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了一下，又被她的体温捂暖了一点。

就在接触的那一刻，墨书月的手心金色纹路剧烈跳动，像一颗心脏在跳动，像一把锁在震动，纹路的光变亮了，亮得透过皮肤都能看到。她的头突然疼了一下，像被针扎了，眼前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白衣男人跪在墓碑前，背对着她，对她说若有来生，换我来找你。那个声音，那个背影，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嘶。”她猛地收回手，皱了皱眉，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了？头疼？”墨无尘关切地问，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真的哥哥。

“没事。就突然疼了一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她摇摇头，手指还在揉太阳穴，揉了好几下，眉头还皱着。

叶楚航看到了她的反应，看到了她手心金色纹路的跳动，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和熟悉。他的心跳加速了，她没有完全忘记。那些记忆还在，只是被锁住了，像被埋在地下的种子，只需要一点水，一点阳光，一点温度，就会发芽，就会破土而出。他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晚宴继续。叶楚航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要了一杯威士忌，一直看着她，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酒没喝几口，冰块化了，酒变淡了。

她和墨无尘跳舞，在舞池里旋转，红色的裙摆像一团燃烧的火，随着旋转散开，又收拢。她和别人寒暄，举杯，微笑，优雅得像一个完美的瓷娃娃，笑容标准得像量过尺寸。但他注意到，她偶尔会看向他的方向，眼神里有困惑，有熟悉感，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像在拼一幅少了一块的拼图，怎么拼都不对。

每次和他的目光对上，她都会快速移开，脸颊微微泛红，像被抓包的孩子，她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捻一下裙摆，然后又放下。

晚宴结束，宾客陆续离开，衣香鬓影渐渐散去，水晶灯关了几盏，大厅暗了下来。墨书月跟着墨无尘走向门口，经过叶楚航身边时，她停下了脚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陌生，有好奇，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熟悉，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像在看一个遗忘在记忆深处的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了。

“叶先生。我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吗？”她轻声说，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叶楚航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电击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心脏里掏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温度，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不是。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久到，你想象不到。”

墨书月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还想问什么，想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想问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想问你为什么找我，但墨无尘走过来，温柔地搂住她的肩膀，像一个完美的哥哥，像一个及时的打断，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书月，该走了。你累了，回家休息吧。”他微笑，语气不容置疑。

她被墨无尘带走了，回头看了叶楚航一眼，眼神里有困惑，有不舍，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在叫她留下，她的手指伸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收回去了。

红色的裙摆消失在门口，像一团燃烧的火，像三百年前城楼那天的背影，门关上了，把那抹红色关在了外面。叶楚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看着那团红色消失在夜色里，他的手指攥紧了脖子上的玻璃瓶，那滴焚天灵血，在微微发光，像在回应什么，像在催促他，瓶子被他攥得发烫，指节发白。

“书月，你忘了我没关系。我会让你重新记起来。就算要重新追你一次，就算要再等三百年，我也愿意。”他在心里说，声音坚定。

他走出酒店，夜风吹过，他的西装衣角飞扬，像三百年前那个白衣少年的衣袂，风有点凉，他缩了缩脖子，但没停下脚步。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神坚定，背挺得很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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