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四十一天

王书月是被渴醒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晒得她眼皮发沉。她动了动手指，浑身酸痛，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像跑了一场马拉松。口干舌燥，舌头黏在上颚上，脑袋昏沉，像是宿醉了三天三夜。

"水。"她沙哑地挤出一个字。

床边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然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猛地抬起来，阿七趴在床边睡着了，七条尾巴耷拉着，嘴角还挂着鸡腿的油渍，面前的地上掉了半个啃了一半的鸡腿，显然是刚才被惊醒时碰掉的。他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姐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他的眼睛瞬间瞪圆，七条尾巴全都竖了起来，有一条尾巴尖还在抖。

"我睡了多久？"她撑着坐起来，脑袋还是晕的，眼前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床头。

阿七掰着爪子数了数，数到第三根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数了一遍。"三天了！整整三天！你可算醒了，我都快饿死了，不是不是，我都快担心死了！老板不让我吃鸡腿，说要等你醒了一起吃，我这三天瘦了整整一斤！"

王书月没心思听他抱怨。她环顾四周，这是溯缘斋二楼她的房间，熟悉的陈设，熟悉的檀香味，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但身边少了一个人。

"叶楚航呢？"

阿七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开始闪烁，七条尾巴不自然地卷了卷，像一只被抓包的猫。他的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老板他，在院子里，练刀。"

"他怎么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太了解这只狐狸了，每次他说谎或者隐瞒什么，尾巴就会不自觉地卷起来。

"没、没怎么啊！老板好得很！能吃能睡能打！一顿能吃三碗饭！"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尾巴卷得更紧了。

王书月没再问。她掀开被子下床，脚一软差点摔倒，阿七赶紧扶住她。她推开阿七的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脚步很慢，但很稳。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院子里，清晨的阳光洒在老槐树上，把树叶照得透亮，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地上。叶楚航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短刀碎霜，正在练刀。但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每一刀都带着沉重的呼吸，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一套刀法没练完，他就停了下来，捂着胸口咳嗽，肩膀剧烈起伏，指缝间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滴在地上。

王书月站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幕。她的脚步停住了，手还扶着门框，指节泛白。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臂上，金色纹路已经从手肘蔓延到了肩膀，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他的整条左臂都包裹住了，纹路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在跳动。"叶楚航。"她的声音发紧。

叶楚航猛地回头，看到她，先是一愣，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然后下意识地把左手背到身后，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的右手还握着刀，刀尖垂在地上。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王书月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左手，拉到身前。金色的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密密麻麻，三天前，这纹路还只到手肘。她的手指抚过那些纹路，指尖有点发烫。

"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旧伤。"

"旧伤？！这叫旧伤？！三天前还只到手肘！叶楚航，你当我瞎吗？！"她的声音拔高了，眼眶红了，抓着他的手在抖。

阿七缩在门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尾巴夹得紧紧的。

"老板这三天，一直用镜灵之力给姐姐压制焚天残魂，每天都要消耗寿命，三天，又少了三天。"

王书月浑身一震，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四十四天，再减三天，四十一天。他只剩四十一天了。叶楚航沉默了。他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左手被她攥着，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却吹不散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

"你疯了吗？！你用寿命给我压制？你想死是不是？！叶楚航，你有没有想过。"

"我没事。"他打断她，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眼睛看着地面，不看她。

"没事？！你管这叫没事？！叶楚航，你听着，我不需要你用命来换！大不了我自己封印自己，大不了我。"

"你敢！"叶楚航第一次对她吼。他的眼睛通红，浑身发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握刀的手攥得太紧，指节发白。"王书月，你敢再说一次封印自己，我就。"

"你就怎样？！你又用寿命压我？叶楚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她也吼回去，眼泪飞得满脸都是，头发乱了，有几缕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这句话，比任何表白都重，像一颗石头砸入平静的湖面。王书月自己也愣了，她没想过会说出这种话，但话到嘴边，就这么冲出来了，拦都拦不住。她的嘴张了张，想收回，又收不回来，脸一下子红了。

叶楚航别过脸，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会死的。至少，在找到办法之前。"

"办法？什么办法？你根本就是在硬扛！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每天晚上都在咳血，你以为我不知道？"

叶楚航猛地回头，震惊地看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握刀的手都松了一下

。"你，你知道？"

"我昏迷的时候，意识是清醒的。"她擦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在哽咽，用袖子擦得太用力，眼眶更红了。"我能感觉到你坐在我床边，能听到你咳嗽，能感觉到你给我擦汗。有一次你咳得厉害，还以为我听不到，跑到外面去咳。叶楚航，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叶楚航沉默了。他以为她不知道。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他以为只要他不说，她就不会有负担。但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在等他自己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刀收了起来，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浅痕。

王书月抓住他的手，把那只布满金色纹路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她用脸去暖它，暖了半天也没暖过来。

"我们一起想办法。但你不许再一个人扛了。听到没有？"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眼泪还在掉，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手指蜷了一下。

叶楚航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她的脸刻进灵魂里。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好。"

就在气氛稍微缓和的时候，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沈炼站在门口，还是那身黑色制服，短发利落，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的身后跟着两个灵能局的队员，但她抬手让他们留在外面，自己一个人走了进来，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两个人和满地的狼藉，挑了挑眉。"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沈队长？你怎么来了？来抓我的？三天期限好像还没到吧？"王书月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不是。"她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石桌上，文件上印着绝密两个字，红得刺眼。她打开文件，推到两人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我是来合作的。墨无尘对灵族长老会动手了。三天前，长老会在长白山的秘密据点被袭击，七位长老，死了四个，失踪两个，只剩一个逃出来，现在在灵能局的保护下。"

"什么？！"叶楚航的脸色大变，往前迈了一步，手撑在石桌上，指节发白。

"幸存的长老说，墨无尘在找一样东西，溯缘镜的另一半碎片。三百年前溯缘镜碎了之后，碎片散落各处。墨无尘已经收集了三块，还差最后一块。"

"最后一块在哪里？"王书月问。

沈炼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叶楚航的脖子。叶楚航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项链。项链很旧，绳子都磨毛了，起了毛边，但吊坠被擦得很亮，那是一块碎镜片，边缘不规则，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和溯缘镜的材质一模一样。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块碎片，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一直戴着？"王书月震惊地看着他。

"三百年了。这是我唯一的念想。每次想她的时候，就摸一摸。"他的声音很轻，眼睛看着那块碎片，像是透过它在看另一个人。王书月的鼻子又酸了，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墨无尘一定会来抢。灵能局可以提供保护，但条件是，你们要和我们合作，一起端掉墨无尘的实验基地。那些被他拿来做实验的普通人，不能白死。"

叶楚航和王书月对视一眼。王书月的眼神很坚定，像一团烧不尽的火，她的下巴抬着，嘴角抿着。

"合作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墨无尘，留给我。"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沈炼看了她几秒，像是在评估她的实力和决心，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要记住，你只有三天时间查真相的期限，已经过了一天半。如果合作期间你再出什么事，灵能局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对了，墨无尘的实验基地，在海城地下。具体位置，我们还在查。有消息会通知你们。"

店门关上，院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只缩在门口装死的狐狸。阿七见没人注意他，偷偷捡起地上的半个鸡腿，啃了一口，又觉得不对，放下了。

※ ※ ※

傍晚，夕阳把院子染成金红色，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王书月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手心的金色纹路。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暖光，不像之前那么冰冷了，热度从掌心传上来，有点烫。叶楚航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他的影子比她的高半个头。

"四十一天。我们还有四十一天。"她轻声说。

"够了。四十一天，足够我把所有事情都解决。"他的声音很稳，但王书月听出了里面的疲惫。

她转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冷峻的轮廓染得柔和，他的鬓角有一缕白发，在夕阳下很显眼。她认真地说。

"是我们。四十一天，我们一起。"

叶楚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笑，不是苦笑，不是敷衍，是真心的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纹路。这是他三百年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好。一起。"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有一片叶子落在王书月的肩膀上，叶楚航伸手帮她拿掉，动作很轻，指尖碰到她的肩膀，她缩了一下，又没躲开。阿七蹲在窗台上，啃着鸡腿，七条尾巴欢快地摇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终于和好了，再吵下去我都要得心脏病了。"

但远处的天空，乌云正在聚集，一大片，从西边压过来，把夕阳遮住了一半，天色暗了下来。墨无尘的下一波攻击，随时会来。叶楚航脖子上的溯缘镜碎片，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远处某个未知的召唤。他伸手摸了摸吊坠，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四十一天。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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