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分兵

时辰一定下，夜就变短了。

从炭行后院出来，裴照没有走正路。他出南门之前绕了一个圈，从水门边的一段塌墙上过去——那段墙十年前塌过，一直没有修，修墙的钱都进了晋王的库。京畿城里的人管那段墙叫“缺口”。

城外的路冻硬了，走在上面，脚底下像踩着骨头。裴照走一路，影子跟一路。那影子很奇怪：明明月在天上，影子却是黑的，没有边，贴在地上像一摊墨。

他抬头看了一眼。

月亮在云后头，云被照得发红。红得不亮，像隔着一层皮。他想起云中君在峰上说过的话：血月三夜，头一夜红在边上，第二夜红到月心，第三夜——红到底，人站在雪里，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现在是第三夜。

月红到心，四边都没有白。雪是白的，红月照上去，雪也还是白的。只有人的影子是黑的。

城外二十里，是一座粮铺。

粮铺前头三间门面，后头一个场院。场院里停着七辆车，车上盖着席。这是谢青衫备下的：明天一早，这七辆车要出城送粮，走的是北门的路。事若不成，车就是退路；事若成了，车就是装人的。

谢青衫已经先到了。他坐在门房里，面前一张桌，桌上摊一张城图，图上有几处压着米粒。

人一个一个到。

头一个是青鸦。他换了衣服：一件旧狱卒的短袄，腰上系一条革带，带子上挂着一串钥匙——钥匙是真的，从当铺里买的旧货，可是瞧不出新旧。他进门时用手背蹭了一下腰间。

“这名还在。”他道，“去年冬天补的那个缺，册上写的还是那个死人的名。”

“进了门，你就是狱卒。”裴照道，“狱卒只认更鼓，不认人。”

“认得。”青鸦道。

第二个到的是顾独眼，后头跟着两个水鬼。那两个汉子赤脚，脚底板冻得发紫，鞋提在手里。他们站在门外，不进屋子。

“渠底化了半尺。”顾独眼道，“冻得不实，脚一踩就下去。快是快，声音也大。”

“声音不要紧。”裴照道，“后门里头有没有人。”

“有。”顾独眼道，“后门里头隔一道墙，墙后头是个灶房，灶房里有火——狱里给夜班的熬粥，一夜不灭火。”

“火好。”裴照道，“火照不到渠里。”

第三个到的是云舒。她换了鞋，换了一身短打，弓套取了下来，弦上了满。

“西南角墩台。”她道，“守墩台的老兵是北关退下来的，认得云中君的名字。他给我留了一个位置——在墙根底下一个洞里，洞口堵着草。”

“几箭。”

“三箭。”云舒道，“头一箭钉瞭楼的灯，第二箭钉灯后头的绳，第三箭钉转盘。钉完我换位置，换到东边的水门。”

“三箭都中了呢。”

“中了就往南撤。”云舒道，“撤到城墙底下那个洞里，等天亮。”

她说得清楚，可是裴照听出来了：她压根没有想撤的事。她只是想让他放心。

燕不平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门时带着一身冷气，一身的雪。三十骑他没有带进城，撒在城外几处林子里，马口裹着布，人缩在树后头烤手。他自己先进城看了东狱门一趟，把前后两条胡同都走了一遍。

“东狱门外一排民房，前后两条胡同。”燕不平把手指按在图上，“我的人不进胡同。火把只带三支，都是干草扎的——我烧那排民房后头的一座空柴垛。火一起，他们的人就得往东边拢。”

“烧柴垛。”裴照道。

“烧柴垛。”燕不平道，“城里的人见火，只会救火，不会持刀。等他们明白过来是佯攻，我们的人已经退了。”

“你是佯攻。”裴照道，“撞门可以，进门不许。”

“人都往东门拢的时候，你那边别慢。”

“不慢。”

人都到了，裴照站在图前。

灯只有一盏，摆在图角。他把灯往当中挪了挪，四个人的脸一下子都亮了一分。

“五路。”他道，“各自记自己的，不用记别人的。”

他先指图上一个米粒。

“青鸦，第一层。”他道，“你有名，名在狱里的册上。三更之前你到岗，站到换更。你的事只有一件：第一层那扇门，从里头开。”

青鸦道：“进去之后呢。”

“进去之后你就是狱卒。”裴照道，“我进第一层的时候，你不要看我。”

“不看。”

裴照把米粒往上挪一分：“云舒，城墙。”

云舒点头。

“看见灯灭，不要等第二声。”

“不等。”

“燕不平，东门。”

燕不平把手在图上按了一下：“火起我就撞门。撞三下——第三下若撞不开，我就退。三下是最多的。”

“最多三下。”裴照道。

“顾独眼，暗渠。”

顾独眼那只独眼盯着图上那道弯线。

“我带七个人从磨坊后头下水。”他道，“三百步到墙。墙外有一个水眼，铁栅是活的——前年堵过一回，堵的人用的是木头，木头烂了。我的人从水眼进，在后门里侧的渠里等。后门一开，我就是那儿的天。”

“后门若不开呢。”

“不开我就开。”顾独眼道。

裴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第五路是我。”他用手把图上那条直线从城门划到城心，“断岳带二十个人，走正门。正门是最难的一道，也是最快的一道。破到牢底，看到人，就往外走。”

“谢青衫。”裴照最后抬眼，“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谢青衫道，“三路的灯，我一盏一盏数。东边火起，是一；瞭楼灯灭，是二；后门落闩，是三。三个数齐了，我就往北门挪车。”

“车若挪不动。”

“挪不动我就烧。”谢青衫道，“七车粮，够烧半条街。城里人要先救火，先救火就不能追人。”

裴照点头。他顿了一下，说了最后一件。

“她在里头，会按弦。”他道，“《山河问》里那个最高的音——她若按出那个音，就是绝处。听见那个音，近的人往里冲，远的人往外传。”

青鸦道：“那个音我认得。”

“认得就好。”

人散的时候，场院里没有一句话。

青鸦把钥匙串压在袖子底下，先走的。他走得很慢，像是真的要去上夜班。进城走的还是水门边那道缺口，只是这回他没有绕——狱卒上夜班的人，走的就是这道缺口，绕了反倒显眼。

街上很静。静得不寻常：京畿城里的夜市本来要闹到二更，今夜二更一过，街上就空得只剩几条野狗。有人说是因为血月，血月三夜，家里有小孩的人都不许孩子出门；也有人说是因为狱里那位贵客，城里这几日进出的人都要盘。

青鸦走到狱卒上夜班的那扇小门，把腰牌递给门里的人。门里的老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名册。

“新来的。”

“补李三的缺。”

“李三死了。”

“知道。”

“知道就好。”老卒把腰牌丢回来，往门里一摆头，“进去吧。今夜看守得紧，别在廊上多站——上头有令，谁站着不动，谁挨棍子。”

青鸦进了小门。小门后头是一条窄廊，两侧是狱墙。他在廊上走到头，拐进第一道门后头的院。院里有一缸水，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站着看了一会儿那层冰，没有动。

他不是在看冰。他在等换更。

顾独眼是第二个走的。出了场院往西，过了三条街，到磨坊后头。磨坊的水渠在冬天是干的，干渠底下还有一层活水，是从城墙根的水眼渗进来的。他带着七个人从干渠的口子下去，脚下都是烂泥。

“脚不要抬。”顾独眼道，“贴着泥走，抬脚就出声。”

七个人就把脚贴着泥走。走了三十步，头一个水鬼闷哼了一声——他的脚陷进去了半尺。顾独眼回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人拔了出来。

“不是流沙。”他道，“是旧渠底烂了。后面的人跟着我的脚印。”

云舒走的是另一条路。她没有进城，她沿着城墙外头走。城外这一带的墙根堆着碎石和枯柴，人走在里头，从城墙上看下去就像一堆石头。她走到西南角墩台下头，找到那个洞口。洞口堵着草，草上落着一层雪。

她把草拨开，钻进去。洞不深，只够一个人坐下。她把弓横在膝上，先看瞭楼。

瞭楼上的灯亮着，灯罩的缝里透出一条黄光。灯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提着锣，一个抱着臂。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贴在身上。

云舒把弦又试了一次。弦是旧弦，她从岭上一路背下来，没有沾过水。她拿手指在弦上抹了一下，抹掉指尖那点汗。

哨兵的影子在灯后头走了两趟，第三趟的时候停住了——他听见了东边的动静，往东边看。

那时候东边的火还没有起。他听见的是更鼓。三更的鼓，一更三换的鼓，敲得比平时慢了半分。

燕不平回到林子的时候，三十个人正在雪地里蹲着，谁也没有生火。他把手在脸上搓了搓，进了林子当中一棵大松树底下。

“看东门的那班人换过了。”他道，“换的是新班，新班的人没睡过，眼睛亮。亮眼睛好——眼睛亮的人怕烟。”

有人在雪里低低笑了一声。

“马喂过了。”

“喂过了。”燕不平道，“马要吃料，人不要吃。今夜谁也别喝酒。”

他把短刀从腰上解下来，抽出来看了一眼刃，又插回去。插回去的时候，他绕了绕，系了两回。

场院里静下来，只剩下谢青衫和一盏灯。

后门响了三下——两长一短。

谢青衫去开门。

进来的人一只手扶着另一条胳膊。他走得很稳，可是衣袖底下那条胳膊是直的——直得不像活人的手。他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梢走到下巴。

杜衡。

“来晚了。”他道。

“不晚。”谢青衫把他让进来，给了一张凳子。

杜衡没有坐。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

玉不大，半个掌心的样子，色是青里带白。玉面上刻着一只眼，眼里一点朱砂——旧了，朱砂的边缘磨得发圆。

“天机监司命玉牌。”杜衡把玉放在桌上。玉底碰桌，声音很闷。“十三层狱术，认牌不认人。牌到，术就退半步。”

“你不去。”谢青衫说得很平。

“我去不了。”杜衡道，“我身上有引。牢里那套阵，见引就认主——一个天机监的人走进去，阵就知道是谁来了。我一进门，你们五路全是明牌。”

他顿了一下。

“这牌是我自己的。当年我从天机监走的时候，没有交。”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桌上那块玉，像看着一个死了很久的人。

“牌交出去，你就没有退路了。”谢青衫道。

“我早就没有了。”杜衡道，“我走的那年，库里少了三根弦。这十六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把那三根弦弹出声来。”

谢青衫把玉收进怀里，替他把桌上的灯芯拨小。

“天亮之前，我在这里。”杜衡道，“事成，我送你们出城；事败，我留一句话。”

“什么话。”

“说清楚我为什么走。”杜衡道，“走吧，别误了时辰。”

谢青衫出了后门。外面的夜色像一口井，人一进去就没有了。

杜衡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他看着那几道影子一道一道没进雪里，雪上没有声音。风从城那边吹过来，吹到门口，把他那半边空袖子吹得晃了晃。

他低声自语。

“这一回，旧主问罪，杜某认了。”

（第121章预告：末夜子时三刻，血月当空。三声数齐，门闩落地，一路撞到第十层——那面墙上画着的东西，自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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