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名单余波，小妹异状

回城那天，是个阴天。

陈一一在遗址守了两天两夜。第三天上午，孙队带人来换防，他才离开矿区。封控区已经往里缩了二十米，铁丝网换成了更密的双层。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碑后的裂缝，安安静静的。那点灰，也没有再亮。像是知道他要走，特意，歇了。

他没直接回住处。他先去了妹妹的店。

推开玻璃门，店里没有客人。妹妹趴在收银台上，脸朝下，睡着了。柜台上，还摊着一本翻开的账本。陈一一放轻脚步，走过去。他站在收银台前，低头看她。她睡得很沉。眉头，却皱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稳。他注意到，她的脸色，比上次见他时，白了不少。眼下一圈，青黑青黑的。

他伸手，想叫醒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绕到柜台后，拿起衣架上那件外套，轻轻搭在她肩上。妹妹动了一下，没醒。

他坐在店里的旧沙发上，看着妹妹趴在那儿睡。柜台上那本账本，翻开的那页，写着今天进的两批茶叶，算错了三处。他拿起笔，把那三处，改了过来。

陈一一在店里坐了一会儿。等到下午，客人多起来，妹妹才醒。她揉着眼睛，看见他坐在店里，愣了一下："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中午。"他说，"看你睡得香，没叫你。"

妹妹有点不好意思，把外套还给他："我最近，老犯困。"

"晚上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吧。"妹妹说，"就是……睡不踏实。"

陈一一没有追问。他坐在那儿，看着她忙。等到傍晚，店里没了客人，他才开口："小雨，你过来，坐。"

妹妹走过来，坐在他对面。他问："你最近，是不是做噩梦了？"

妹妹的表情，僵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绕着衣角："没有。"

"小雨。"陈一一说，"你跟哥说实话。"

妹妹沉默了很久。店里的灯，嗡嗡地响着。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哥，我最近，老做同一个梦。每天都做。"

"什么梦？"

"有一只眼睛。"妹妹说，"灰色的。特别大，特别亮，就在黑暗里，看着我。还有……还有一面石壁。模模糊糊的，上面好像刻着什么字，可我，看不清。"

她说着，抓了抓他的手，又松开："哥，你说怪不怪。那个梦，我明知道是假的。可醒过来，眼睛酸得厉害。像是看了一整夜，没眨眼。"

陈一一的心，猛地沉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石壁。他想起裂缝深处那点灰。想起灰瞳中央，那道站在石壁前的影子。他脸上，一点都没露。他笑了一下："做梦而已。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也不想做梦。"妹妹说，"可那个梦，太真了。醒过来，我还记得，它看我的眼神。"她说着，自己打了个寒颤，"哥，你说，我是不是撞见什么了？"

"没有。"陈一一说，"你别瞎想。"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是没睡好。今晚早点关门，回去好好睡一觉。要是还做那个梦，你就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

"嗯。"妹妹应了一声。

陈一一看着她，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笑着，跟她说了会儿闲话，才走出店门。一出店门，他脸上的笑，就没了。

灰色的眼睛。那跟灰瞳，一模一样。妹妹从没见过那点灰。她不会知道，黑暗里那只眼睛，长什么样。除非，有什么东西，找到了她。

陈一一站在店门口，看了很久街对面。然后，他转身，回了住处。

出租屋里，还是老样子。他关上门，没有开灯。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他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那枚小球。是一页纸。折过很多次，边角，都起了毛。

那是那天晚上，他从野修窝点里，抽走的那页名单。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野修窝点，灯还亮着。名单摊在桌上。他伸手，把那页纸抽出来，折好，揣进怀里。没有人看见。

他其实，一直把这页纸，带在身上。那晚之后，他私下查过名单上的人。那时候，六个人，都还在。他以为，是他多心。现在，两个人，没了。

纸上记着几个名字。字迹潦草，是野修的手笔。前面几个名字，他不认识。最后一个，他认得。陈小雨。他妹妹的名字。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屋里很黑。只有窗外，偶尔透进来一点路灯光。他看了很久，才把名单，折好，放回内袋。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那头，是南宫燕的声音，带着点实验室里的回音："陈一一？"

"南宫燕。"陈一一说，"帮我查几个人。"

"谁？"

"我发你一串名字。"他说，"看看他们，最近的情况。"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南宫燕问："出什么事了？"

"还不确定。"陈一一说，"先查。"

半个小时后，南宫燕的电话，打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发的名单，一共六个名字。我调了户籍和民政的数据，除了陈小雨，另外五个里，有三个，人还在。有两个，联系不上了。"

"哪两个？"

"一个姓周，一个姓方。"南宫燕说，"姓周的，手机停机，三个月前搬的家。邻居说，人是半夜走的，行李都没带全。姓方的，上个月，家里报了失踪。派出所立了案，一直没找到人。"

陈一一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一一。"南宫燕喊了一声，"这名单，你从哪儿来的？"

"先不说这个。"陈一一说，"你再帮我查一下，名单上这几个人，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共同点？"南宫燕顿了一下，"你等会儿。"

电话挂了。大约一个小时后，又响起来。这次，南宫燕的声音，明显不一样了。她压着嗓子，像是怕被人听见："陈一一，你身边，有人吗？"

"没有。"

"我查了这几个人，在第九局备案的原始档案。"南宫燕说，"其中五个，档案里，都有一行备注。写着，幼年时期，接触过异常银蓝色光源。备注人，是当年建档的老研究员。"

"银蓝色……"陈一一重复了一遍。

"对。"南宫燕说，"你看过那场胶球雨吗？就是新闻里报道过的那种，银蓝色的光点，从天上落下来，像下雨一样。备案上写的是异常光源，但我比对过时间，跟那场胶球雨，是同一天。"

陈一一握着手机，没吭声。他当然看过那场雨。

他想起那个傍晚。他还小。老屋的院子里，天忽然暗下来。然后，银蓝色的光点，从天上，一片一片，落下来。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妹妹站在他旁边，伸手去接。那些光点，落进泥地里，就没了。他蹲下去，捡了一颗。凉的。圆溜溜的。像颗玻璃珠。他揣进兜里，一揣，就是这么多年。现在，那东西，还在他外套内袋里。

他记得，妹妹那时候还小，伸手去接那些光点，接不住。她急得跺脚。他把自己那颗，塞到她手里。她又塞回来，说："哥的，我不要。"

"陈一一？"南宫燕在电话那头喊，"你在听吗？"

"在。"陈一一说。

"我跟你说件事，你别多想。"南宫燕说，"这份备案里，那两个接触过银蓝光的人，后来的档案里，都有一条补充记录。说是，体质异于常人。具体内容，被人封了，我调不出来。但是，你那个名单上，六个人，五个接触过银蓝光。这个比例，已经说明问题了。"

陈一一没有出声。

"还有。"南宫燕又说，"我查名单的时候，发现一件事。第九局的系统里，你妹妹的名字，被检索过一次。就在，半个月前。"

陈一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谁检的？"

"查不到。"南宫燕说，"只查得到，被检索过。权限，比我还高。"

陈一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事，你别跟任何人提。"

"我知道。"南宫燕说，"你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陈一一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体质异于常人"。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从他醒过来那天起，就一直在。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妹妹的梦。灰色的眼睛。模糊的石壁。名单上，失联的两个人。还有半个月前，那次查不到人的检索。这些事，一件一件，在他脑子里，串成一条线。他想起那个清洁工。想起他低着头，往妹妹那栋楼走的样子。想起监控里，那个在封锁线外，站了十分钟的背影。

他伸手，又摸出那页名单。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妹妹的名字。他忽然想：那两个失联的人，是不是也做过一样的梦？是不是也在梦里，见过那只灰色的眼睛？然后，他们就不见了。

他给南宫燕发了一条消息：那两个失联的人，最后一次出现，在什么地方？

消息发出去，很久，没有回音。他坐在黑暗里，等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南宫燕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城南。

陈一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城南。又是城南。那个清洁工，出城的方向，是城南。名单上失联的人，最后出现的地方，也是城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南边，张着口，等着。

城南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他得去看看。

他收起手机，站起来。他拿起外套，出了门。夜风，灌进来。他往城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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