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来自异界的窥视

裂缝处理完那天，陈一一睡到下午才起。

他补了一觉，起来的时候，陈小雨已经去上课了，桌上放着给他留的粥和两个包子，压着一张纸条：哥，我下午有课，晚饭不用管我。他把粥喝了，包子揣进兜里，出门去了趟第九局。

老宋把裂缝和脚印的情况，又跟他过了一遍。脚印的存档照片洗出来了，陈一一拿起来看了很久，没什么发现，那鞋印的牌子查不到，像是手工做的。老宋说，会让人盯着矿区周边，一有动静就报。陈一一点点头，没多留。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打算。裂缝那边，第九局盯着就够了。他要查的，是那几枚脚印的主人。能在第九局眼皮底下，提前知道裂缝会开的人，不是寻常角色。他打算，这几天，把那条线，自己摸一摸。

从第九局出来，天已经擦黑。他没骑车，那辆二手电动车白天让陈小雨骑去打工了，他打算走回去，也就二十分钟的路。他沿着马路走，走了两条街，忽然觉得，身后有点不对。

他起初以为是错觉。可等他拐进一条小巷，走了半截，又折出来，绕到另一条路上，再回头，那种被盯着的黏腻感，还在。

有人在跟着他。

陈一一没回头。他放慢脚步，像是不赶时间的样子，拐进街边一家便利店，拿了一瓶水，站在货架前，透过玻璃门，看外面的马路。马路上人来人往，下班的人，放学的学生，骑电动车的，拎菜的。他没有立刻锁定目标。那人藏得很好，混在人群里，跟普通路人没什么两样。

他付了钱，出门，继续往前走。他故意绕了一个大圈，从热闹的大街，拐进一条僻静的路，又突然在一处拐角站住，蹲下来，装作系鞋带。他系得很慢，余光扫着身后的路面。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从拐角那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像是路过一样，从他身边走过，头都没偏。

陈一一站起身，看着那个背影，瞳孔，微微眯了一下。

那人走路的姿势，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脚步声。一个普通的路人，不会这么走路。陈一一盯着那个背影，忽然闻到了一丝味道。很淡，混在傍晚的烟火气里，要不是他特意去辨，根本察觉不到。可他太熟了。那缕阴冷，像陈年的锈，他姓苗的掌风里闻到过，在黄符上闻到过，在遗址裂缝里，也闻到过。

是"那边"的人。

陈一一没有惊动他。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他原本还打算，回去之后，顺着那几枚脚印，慢慢摸。可没想到，"那边"的人，先一步找上门来了。

来得正好。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他没有跟得太近，隔着一段距离，像是同路的人。他一边走，一边把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他知道，像这样的人，反侦察意识极强，他要是直接上去堵，对方一准溜。他要做的，是把人，引到一个开阔、避人的地方，逼他当面谈。

他想起城西那条江。

那边江边，入夜之后没什么人，江堤开阔，一眼能看到头。他把人往那儿引，对方要么跟着去，要么就得先动手。他想看看，"那边"的人，跟了一路，到底想干什么。

他放慢脚步，故意让那人察觉到他发现了，又不点破，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城西的方向拐。果然，那人没有停下，也没有加速，只是不远不近地，保持着距离，跟着他，一路往西。

江边到了。傍晚的江面，铺着一层暗沉沉的光，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江堤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桥下，停着几辆钓夜鱼的面包车，亮着灯。陈一一走到江堤的栏杆边，停下来，双手撑着栏杆，看着江面，像是看风景。

他身后，那个一路跟来的脚步声，停了。

陈一一没有回头。他看着江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跟了一路，累不累？"

身后没人应声。只有风声，和江水拍岸的声音。

"你身上那股味道，"陈一一说，"隔着三条街，我都能闻到。既然都跟到这儿了，就别躲了。"

身后，终于有脚步声，慢慢靠近。陈一一这才转过身。

几步外，站着一个中年人。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不矮，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种普通。可他的眼神，不普通。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沉，像是一杆在丈量斤两的秤，上下打量陈一一，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怎么发现的？"中年人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味道。"陈一一说，"你们的人，身上都带着那点味儿。"

中年人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鼻子确实不错。"

"你是谁？"陈一一问。

"你不用管我是谁。"中年人说，"我今夜来，就是来看看你。"

"看什么？"

"看看你，够不够格。"中年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定，看着他，"你身上，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陈一一的呼吸，没有变。他看着中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中年人笑了一下，"那就当是我认错人了。"

他说着，像是要转身走。陈一一站在原地，没有拦他。他开口："那处遗址，你们也盯上了。"

中年人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过了两秒，才开口："你叫它遗址？"

"不然呢？"

"我们比你们，"中年人说，"更早认识它。"

陈一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等着中年人往下说。可中年人没有再说下去。他站在几步外，背对着陈一一，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方才那句话，不是吓你。"他顿了顿，"东西，我认了。人，我也见了。你比我们想的，来得快。"陈一一盯着他的背影，没有接话。"你们找那个东西，"他开口，"找了多久？"中年人没有回头，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久到你还没出生的那年，我们就在找了。""那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拿？""因为那东西，自己会跑。"中年人说，"它挑人。挑中了，就跟着那人走，别人碰都碰不着。我们找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它落在一个活人身上，还活得这么好。"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中年人说，"往后，你走路，多留个心眼。"

他说完，没等陈一一再问，身形一动，人已经退出去好几步，融进了江堤边那片阴影里。陈一一想都没想，脚下一蹬，追了上去。他的速度很快，可那中年人更快，像是早知道他要追，几个起落，已经没进了江堤下那片杂木林里，一点声息都没有了。

陈一一追到林边，站住了。林子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动树梢，沙沙地响。他站在林边，听了片刻，没有追进去。

他站在江边，看着那片杂木林，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张昊倒了。可"那边"的人，已经盯上他了。而且，他们盯的，不只是他。

他们还说，那处遗址，他们比第九局，更早认识它。

陈一一站在江堤上，江风一阵一阵地吹。他想起那几枚踩在裂缝边的脚印，想起裂缝渗上来的黑气，想起吴先生那根线头。他原本以为，"那边"的人，只是在外围活动，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在暗处放线头。可今晚那个中年人告诉他，"那边"的人，早就进来了。他们认识遗址，比第九局认识得都早。他们要找的东西，在他身上。

他要找的东西。

陈一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一年前攥着一个胶球，被拖进了那片灰暗的虚空。他从虚空里活着回来了，身上带着那个被胶球粒子标记的东西。老宋说过，真正能推开那扇门的，是能跟门对上话的人。而"那边"要找的，就是他身上这个，能推开黑暗之门的东西。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转身，沿着江堤，往回走。他没有回城中村，先去了第九局。

老宋还在局里。看见他进来，老宋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头："这么晚，有事？"

"嗯。"陈一一在他对面坐下，"今晚，有人跟踪我。"

老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等着陈一一往下说。

陈一一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发现被跟踪，到把人引到江边，到那个中年人的话，一字不漏。他说到"我们比你们，更早认识它"的时候，老宋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陈一一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老宋坐在那儿，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干："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嗯。"

老宋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份还没合上的文件，像是透过那几页纸，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陈一一没有催他。他坐在那儿，等。办公室里，灯管发出一点细碎的电流声。老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长长出了一口气。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地走着。

过了很久，老宋才抬起头。他的眼神，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像是蒙着一层很沉的东西。他看着陈一一，声音很低："他们，终于坐不住了。"

"你知道他们？"陈一一问。

"知道。"老宋说，"查了很多年。"他顿了顿，"第九局立案查'那边'，查了很久了。他们藏得深，手脚干净，每次都在我们摸到边上的时候，就断了。姓苗的供出来的那条线，是我们近几年，摸得最近的一次。可还是没摸到根。"他看着陈一一，"你今晚见到的这个人，是'那边'里，真正说了算的那一档。"

陈一一没有接话。他坐在那儿，想着那个中年人的眼神，想着他那句"你比我们想的，来得快"。

"他今晚来找你，"老宋说，"不是为了看你的。是来探你的底的。"他停了一下，"也是来告诉你，他们要动手了。这条线，从今天起，算是正式接上了。"

陈一一坐在灯下，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问老宋，接下来怎么办。他知道，这种事，问不出答案。他站起身，说："我知道了。"

"陈一一。"老宋叫住他，"往后，你出入，我给你配个人。"

"不用。"陈一一说，"我自己能应付。"

老宋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最终只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

陈一一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出第九局的大门。夜里的风，凉飕飕的。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步，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今晚的事。那个中年人，说"你身上有我们要找的东西"。他找的是那个胶球标记。可陈一一想的，不只是这个。他想起中年人那句"我们比你们更早认识它"。如果"那边"真的比第九局更早认识遗址，那他们守着那块碑，守了多久？他们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盯上他陈一一的？

他想起一年前那场车祸。想起姓苗的供词里那句"必要的时候，活捉你，交上去"。原来那场车祸，从那时候起，"那边"就已经在找他身上的东西了。他在虚空里躲了一年，活着回来，本以为躲过去了。可如今看来，他不但没躲过去，反而，把自己送到了更显眼的地方。

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街道。

夜色很深。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影。可陈一一知道，从今晚起，这条街上，会有眼睛，在暗处，一直看着他。他站在巷口，没有急着进去。他在想那个中年人说的那句话：它挑人。挑中了，就跟着那人走。他以前只知道自己身上有那个被胶球粒子标记的东西，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那东西，是活的，是会挑人的。它挑中了他，跟着他，从虚空里，一路跟到了现在。而"那边"的人，追着它，追了很多年。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那团黑暗，在他体内待了一年，没有吞掉他，反而安安静静地沉在丹田里。不是他压得住它，是它自己，愿意待在这儿。它挑中了他，就认了。他收回目光，走进城中村的巷子，身影，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而在城东那片废弃矿区的地底，那条发丝粗细的裂缝，还在不声不响地，渗着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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