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是修仙的

陈一一第二天到分局的时候，外勤口的人已经齐了。

孙卫东站在门口，正往腰间别一副铐子，见他进来，没像头回那样阴阳怪气，只点了下头："陈顾问，今天有外勤，宋队让我带你一块儿。""看什么？""看我们怎么干活。"孙卫东把外套一拢，"顺道让你认认，什么才算正规军。"

报案是从城南打进来的。城南临江那片别墅区，住着一位姓魏的老板，做建材生意的，前阵子查出肝上的毛病，医院说没多少日子了。魏总不甘心，不知从哪托人请来一位"大师"，说是能续命。大师进了魏总的卧室，关上门，三天三夜没出来。今天早上，佣人送饭，门一推，魏总躺在床上，人已经没气儿了。那位大师，早没了影。

报案的是那个佣人，姓刘。电话里她哭得说不成句："我们家老板……那位先生……他、他把老板害死了！"接线的人问她，大师长什么样。刘姨说了半天，只说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灰褂子，戴一副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口南方口音。问到名字，她只记得别人都叫他"吴先生"，具体叫什么，她不知道。孙卫东听完电话记录，把本子往兜里一揣："走。"

第九局的警车开到别墅门口的时候，太阳刚升到树梢。别墅门口拉起了封条，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守着，见孙卫东下车，立正敬了个礼。"孙队。""情况怎么样？""人还吊着一口气，救护车给拉走了。屋里那摊东西，我们没敢动，等您来看。"孙卫东嗯了一声，转头看了陈一一一眼，递过来一个本子："拿着。到现场，先记，先看，别上手。"

这是头一回，有人把出警的规矩，摊在陈一一面前。上车的时候，孙卫东跟他坐一排，随口说了句："咱们这一行，跟片警不一样。片警管人，咱们管人管鬼管那一类说不上来的东西。可规矩是一样的：有编制，有证件，有流程。人到现场，先报身份，再控场，再取证，一样都不能少。"他顿了顿，"看着死板，可多少年了，就靠这套，把多少乱子摁在门里。"陈一一听着，没插话。孙卫东走在前头，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到了主卧门口，他先没进门，站在门槛外，掏出手套戴上，又摸出一支笔，在门框上画了个记号，才示意人开门。门一开，一股味儿扑面而来，说不清是香灰、朱砂，还是一股子说不出的腐甜气，混在一起，腻在鼻腔里。

主卧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墙角点着四根黑香，香已经烧了大半，烟细细地往上飘。床下压着一张黄符，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暗红色的液体，表面凝了一层，像结痂的血。靠墙那张红木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燃尽，灯座四周，用朱砂画了一圈又一圈看不懂的纹路，一圈压着一圈，密密麻麻。

孙卫东站在床边，把屋里扫了一圈，没急着动。他带来的两个人，一个掏出相机拍照，一个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在屋里来回扫。陈一一认得那仪器，科研口的力场监测仪，型号比分局里那台小一号。"孙队，数据不对。"拿仪器的年轻人皱着眉，"这屋里的力场读数，比外面高出一截，可就是测不出源头在哪。"孙卫东没接话，走到床边，掀开被角看了看。魏总被抬走时只裹了床单，床单底下，人瘦得脱了相，皮贴在骨头上，两只手的手腕上，各绑着一根红绳。孙卫东伸手，捏住那根红绳，指腹一搓，眉头微微皱起。他没说话，松开手，把被角又盖了回去。

"吴先生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孙卫东走到门口，问刘姨。"是一个人。"刘姨绞着围裙，"就是那个吴先生，背着个布包，进门也没让人接行李。老板把他请到楼上，门一关，就是三天。我们送饭，都是放在门口，他开门端进去，从来不让我们进屋。""中间他出过门吗？""没有。"刘姨摇头，"这三天，我就没见他出过那屋。水都是我隔半天送一趟。""那他是怎么走的？""不知道……"刘姨脸色发白，"今早我一推门，人就不在了。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乱晃，我这才喊的人。"孙卫东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台上，有一层极淡的灰，像是有人踩过。他蹲下来，用笔尖拨了拨那层灰，又直起身，没说话。

"孙队。"那个拿相机的年轻人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调了小区的监控，昨晚后半夜，确实有个穿灰褂子的从这扇窗翻出去。可奇怪的是，监控里他往东走了一段，拐过那片景观树，就再没出现在别的镜头里。"孙卫东嗯了一声："查他身份了？""查了。"年轻人翻着手机，"这附近三条街，姓吴的、四十来岁的，都过了一遍，没有对得上的。他进小区的时候，用的是一张临时通行证，留的电话是空号。"

孙卫东没接话。他蹲在床边，盯着那张黄符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那墙上的朱砂纹路，半天，没吭声。他手下那个年轻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孙队，这玩意儿，看着邪性，可硬要说是什么……我们也没见过。"孙卫东没接话。他站起身，绕着床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床头，盯着那圈朱砂纹路，眉头越拧越紧。

陈一一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他看孙卫东他们按流程走了一遍，拍照、取样、问话、调监控、查身份，每一步都有章法，有规矩，有证件。可那套规矩，到了这屋里的东西面前，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仪器测不出源头，人看不出门道，连孙卫东这种老资历，这会儿也只能蹲在地上干看着。官方打法管得了人，管不了这屋子里的东西。

陈一一看了片刻，忽然动了。他没往里走，只是往门边靠了靠，像是嫌门框碍事，伸手扶了一下门框。就是那一扶，他的指尖，在门框上，极快地划过一道。别人看不出名堂，可就在那一瞬，屋里那张床下压着的黄符，上面的朱砂红痕，猛地暗了一下，像被水浇灭的炭火，那点暗中的、顺着符纸往床上钻的气机，断了。黄符安静下来，变成一张普普通通、画着红道道的黄纸。

孙卫东蹲在床边，正背对着门口。可他偏偏，就在那一刻，眼角余光往门边扫了一眼。他的身子，僵了一下。只一瞬，又恢复了正常。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声张，只把目光从那张黄符上收回来，重新落回墙上那圈朱砂纹路。可陈一一看得出来，孙卫东捏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了白。再开口时，孙卫东的语气，已经跟早上不一样了。他没提陈一一那一下，只对身边的人说："把屋里这些，都原样封了，一件别动，回头让科研口来取。"

陈一一没有进屋。他站在门口，目光从那碗暗红色的液体上，移到墙上的朱砂纹路上，最后，落在床下那张已经暗下去的黄符上。他吸了一口气。那股腐甜的气息底下，藏着一缕极淡的、阴冷的东西，像陈年的锈，混在香灰和朱砂的味儿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那缕阴冷，他在姓苗的掌风里闻到过，在南宫烈体内的杂质里感觉到过。是"那边"的东西。他不动声色，又往那墙上的纹路上看了一眼。那纹路的笔画，一圈一圈，看着乱，可要是拆开来，单看某一处的笔锋走势，却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像他在乔震山那一路人身上见过的气劲路子。不是同一样东西，可笔意相近。江南隐武，乔氏武馆。他又想起那个雨夜的回廊，乔三朝南宫燕压过去的那股带着压迫感的气息。这个"吴先生"的手笔，跟乔家那一路，怕不是一点半点的牵连。

收尾的时候，孙卫东亲自把那盏油灯、那碗暗红的液体，一样一样装进封存袋里。装到那张黄符，他顿了一下。那符纸上的红痕，已经彻底暗了，摸上去凉丝丝的，跟普通黄纸没什么两样。孙卫东捏着它，看了两秒，忽然抬头，冲门口说了一句："陈顾问，过来搭把手。"陈一一走过去。孙卫东没看他，只把封存袋递过来："帮我撑着袋口。"陈一一接过去，撑开。孙卫东把黄符放进去，封好，又拿起笔，在袋子上写编号。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干这行，二十三年了。"陈一一没接话。"头十年，我信一句话：只要按流程走，没有办不了的案子。"孙卫东继续写编号，"后十年，我信另一句话：流程管得住活人，管不住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现在呢？"陈一一问。孙卫东把笔帽扣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早没了头回见面时的那点试探劲儿。"现在啊。"他慢悠悠地说，"我信，能进这扇门的，没一个简单货。"他把封存袋交给手下，自己拍了拍手，往外走。陈一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知道，孙卫东这算是，头一回，正眼看他了。魏总被送进医院，命是吊住了。主治医生都说邪门，说那病人按理早该没了，可不知怎么，偏偏还剩一口气，像是有谁硬生生把那口气给他留着。孙卫东听完，没接话。回去的路上，车里只有他和陈一一两个人。孙卫东开着车，看着前路，过了很久，才开口："陈顾问。"陈一一抬眼。"你到底做了什么？"孙卫东问。陈一一想了想，说："没做什么。就是看那符，有点邪门。"孙卫东没有追问。他握着方向盘，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方向盘沿，最后，他轻轻"呵"了一声："我练了半辈子拳，自认眼睛不瞎。有些事，我看得见。"他没再说下去。车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夜里，陈一一回到城中村。陈小雨已经睡下了，桌上给他留了碗粥，扣着盖子，还温着。他没吃，先进了里屋，坐在床边。他摊开手掌。白天他断掉那张黄符上的气机时，有极淡的一缕阴冷，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了他体内。那点东西，比针尖还细，却像是活的一般，在他经脉深处，无声地游了一下。然后，他体内的黑暗，动了。那团一直沉在他丹田深处的黑暗，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似的，轻轻颤了一下，又沉了下去。陈一一的呼吸，顿了一瞬。他闭上眼，凝神去感应那点阴冷的来路。它不指向城南那栋别墅。它指向城东。那片废弃矿区的方向。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夜色很沉，城东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白天那缕气息，不是那野修散人自己的。是有人，借着那个"吴先生"，往这城里，放下了一根线头。线头的那一头，攥在"那边"手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白天被那缕阴冷钻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凉意。他轻轻按了按，把那点凉意，压回了最深处。有些东西，他得顺着那根线头，摸下去。陈一一坐在床边，把这根线，在脑子里又捋了一遍。魏总的病，吴先生的符，床下的黄纸，碗里的暗红，墙上的朱砂。这些东西串起来，指向一个他越来越不想碰的方向。那人收钱办事，胆子再大，也不敢往城东那片禁区里伸手。他没再多想。他放下手，走到桌边，把那碗粥揭开，喝了一口。粥还温着。他慢慢喝完，把碗放回桌上，走到窗边，站了很久。窗外，城中村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在城东那个方向，在那片废弃矿区的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很厚的泥土，很慢很慢地，朝地面上，探出了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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