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第九局摊牌

旧码头的风，带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潮气。

陈一一到的时候，老宋已经在了。他坐在一块系缆绳的石墩上，面前支着一根鱼竿，鱼线垂进浑黄的江水里，半天没动一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一条浅浅的疤，看起来就是个闲来垂钓的普通老头。

可陈一一知道他不是。

他走近，在离老宋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老宋没回头，像是早就知道他来了，开口："我以为你前天就会来。"

"路上出了点事。"陈一一说。

"我知道。"老宋说，"江堤上，那个姓苗的。动静不小。"

陈一一的目光，微微一动。他没有问老宋怎么知道。他早就猜到，这个老头，不简单。他那天在江堤上跟姓苗的交手，没留多少人看见。可老宋连对方姓什么都清楚。

"你一直在盯着我？"陈一一问。

"盯着你的人，不止我一个。"老宋说，"你救南宫烈那天，从医院走廊到病房，一共有三拨人在看。一拨是南宫家的，一拨是那些想分肉的商贾，还有一拨……"他顿了顿，"是我们。"

他把鱼竿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我在这码头上钓了半个月鱼了。你一直没来找我，我以为你还在权衡。昨天那档子事出来，我知道，你该想通了。"

"什么事？"陈一一明知故问。

"张昊把李莹推出来了。"老宋说，"他想把当年那场车祸的脏水，泼到一个女人身上。他怕了。"他看了陈一一一眼，"你不动声色，可你心里，已经在算账了。对不对？"

陈一一没有接话。

老宋也不追问。他转身，往江堤深处走去："跟我来吧。有些话，码头边上不方便说。"

他带着陈一一，顺着江堤走了没多远，拐进一条小路。路的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仓库，灰扑扑的铁皮门，门边挂着块生锈的牌子，上面几个字早就看不清了。老宋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侧身让陈一一进去。

仓库里面，跟外面完全不像同一个地方。

地方不大，可收拾得干净。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档案盒，盒脊上贴着标签，什么"城西""城南""监测站"，分门别类，一丝不乱。屋当中一张旧办公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墙角立着一台不起眼的机器，指示灯幽幽地闪着，像是一直没关过。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贴满了照片和纸片，用红线连来连去，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

陈一一的目光，落在那块白板上。

他看见了自己的照片。还有南宫烈的、南宫燕的、张昊的。照片底下，用笔写着时间、地点，一笔一划，像是档案记录。他的照片下头，不止一张……从医院走廊的监控截图，到城中村巷口的远景，再到江堤上手交手的背影，攒了满满一栏。

他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两秒，没有说话。

"这里是第九局东南分局的一个临时据点。"老宋在他身后开口，"我姓宋，宋援朝，第九局东南分局，行动组长。"

陈一一转过身，看着他。

老宋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普普通通的样子，可他说出"第九局"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那不是一个坐在江边钓鱼的老头，那是一个端端正正、站姿笔挺的官家人。

"一年前，"老宋说，"你从市中心医院醒过来那天晚上，城西方向，我们监测到一次S级异常能量波动。信号出现了一秒就消失了，可强度，是我们这十年来见过的头一份。共振吻合度，99.7%。"

"那晚的波形，"老宋顿了顿，"跟一年前那场'胶球雨'的波形，几乎是一条线。我们查了三天，把信号源锁在了市中心医院那间病房。可等我们的人赶到，病房里只剩一张空床——你人已经走了，连出院手续都没办。"

他走到白板前，指着陈一一照片底下那行字："那时候，你就在名单上了。我们盯着你盯了三个月，一直没敢惊动你。直到你进了南宫家那扇门。"

"后来，"老宋接着说，"你救南宫烈那天，又出现了一次。波形，跟一年前那次，一模一样。我们顺着信号源查过去，看见了你……一个刚醒过来三个月的外卖员，站在大夏首富的病床前，伸手按住了他的胸口。从那以后，你就在名单上了。"

他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递给陈一一。

"这是南宫烈那边，交上来的研究进度报告。"

陈一一接过，低头看。

报告是打印的，厚厚一摞，页边角都翻得卷了。他翻了十几页，目光忽然停住了。报告中间，夹着一张图表，上面是一串波形图——弯弯绕绕的线条，像心电图，又不像。波形旁边，用红笔圈着几处，批注写着"异常""疑似共振""待查"。

陈一一盯着那串波形，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波形。

一年前，他躺在那片灰暗的世界里，几乎每天都"看见"这种波动——那是那片世界的东西在"活"着的迹象。它像是那片世界的呼吸，一起一伏，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没想到，会在第九局的报告里，再见到它。

他翻到报告的末页，看见一行小字：样本编号，城东矿区遗址，出土石板，送检单位，南宫研究室。

陈一一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这是哪里的数据？"他问。

"一处遗址。"老宋说，"南宫烈这几年，明面上做的是古文物研究，暗地里，一直在查一处东西。最近，我们监测到那处遗址的能量场，出现了异常波动。"

"什么样的波动？"

"跟一年前胶球破壁那次，"老宋看着他，"几乎重合。而且频率，是在往上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醒过来。"

仓库里安静了下来。

陈一一握着那份报告，没有说话。他想起实验室那块石板，想起石板上的纹路，想起自己体内那团活着的黑暗，想起域外虚空里那些蠕动的黑点。

那些黑点，一年前就在那片灰暗世界里"活"着。如今，它们像是找到了出口，正在往这边爬。

他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你们怀疑什么？"他问。

"我们怀疑，"老宋说，"那处遗址，要出事了。"

他走到白板前，指着上面一张照片。照片拍得模糊，像是什么地方的卫星图，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可照片角落，用红笔画着几个圈，圈住的地方，隐隐透着一丝不正常的颜色。

"这一块，"老宋指着那个圈，"半年前还是正常的。上个月开始，能量场出现波动。最近一个月，波动越来越密，越来越强。照这个速度下去……"

他没有说完，可话里的意思，陈一一听得明白。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陈一一问。

老宋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救南宫烈那天，我们监测到你的能量波动。你身上那股力量，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它不是武者练出来的劲气，也不是术士引的罡风——它更纯粹，更接近……这片天地万力的根。"

"所以呢？"

"所以，"老宋说，"你跟我们，是一路人。或者说，我们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你们第九局，还缺人？"陈一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我看你这儿，档案查得比谁都清。"

"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宋说，"东南分局这一片，能打的，能查的，都有。可像你这样，能跟那片东西直接碰过、还能活着回来的——满局上下，找不出第二个。那处遗址要是真开了，进去的人，得是你这种。"

"你们不打算派人进去？"

"我们会派人。"老宋看着他，"可我们的人，进得去，未必出得来。你不一样。你进过那片地方，你活着回来了。你知道里面的门道。"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朝陈一一推了推。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只印着一行号码，连名字都没有。

"考虑好了，打这个电话。"老宋说，"号码是真的，人也是真的。你要的方便，我们给得了。"

"你们要拉我入伙？"陈一一问。

"不是入伙。"老宋说，"是合作。你帮我们看一些东西，我们给你行一些方便。你查你想查的人……张昊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我们搭把手。你体内那团东西，"他顿了顿，"我们也有档案，见过类似的。或许，有办法。"

陈一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间仓库里，看着那块白板上的关系网，看着自己的照片，看着那些红线连起来的名字，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确实需要帮助。体内那团黑暗，他压得住一次，压不住永远。昨晚那场较量，他拼尽全力，才把那团东西按回去。下一次它再醒，他不一定还能压得住。而张昊家族背后那个"那边"，他自己查，费时费力，还处处是暗手。再有那处遗址，如果真的"要出事"，那他一个人，未必扛得住。

可他也清楚，这条路，不是白走的。

进了官方体系，他就要被人盯着，被人管着。他的秘密，他体内那团黑暗，他的来历……这些东西，他连妹妹都没敢全说。他不想把这些，都摊开在别人面前。

老宋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没有催他。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说："我不逼你。你回去想想。进了这扇门，是个什么日子，你清楚。可不进这扇门，接下来要出的事，你一个人，扛不扛得住，你自己掂量。"

陈一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考虑考虑。"

老宋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不急。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这个据点，你知道地方。"

陈一一"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问了一句："那处遗址，在哪儿？"

老宋沉默了一下，才说："城东，一个废弃的矿区。"

陈一一的脚步，顿了顿。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陈一一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江面，站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废弃矿区。他记得，他昏迷前，好像听谁提起过那个地方——城东，废弃矿区，常年没什么人去。

他没想到，那处"入口"的遗址，会离他这么近。

他收回目光，沿着江堤，往回走。

他没有答应老宋。可他知道，他心里，已经动摇了。

他想起老宋那句"你跟我们，是一路人"。想起那份报告上的波形。想起城东那个废弃矿区。

他更想起昨晚，那团黑暗在他体内挣扎的样子。

那团东西，越来越不安分了。它像是嗅到了什么……嗅到了那处遗址的气息，嗅到了那个它要回去的地方。

如果那处遗址真的开了，那团黑暗，恐怕会比他更想进去。

他得在那之前，想清楚，自己站哪边。

他站在江堤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风里。

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陈小雨发来的消息："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熬了粥。"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脸上的神色，终于松了一些。

他回了一句："就回。"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脚步，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间仓库的门缝里，老宋站在门后，看着他走远，慢慢点上了一支烟。

火光，在昏暗的仓库里，明灭了一下。

"宋队，"仓库里，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他会来吗？"

老宋吸了一口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会来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那小子心里，装着东西。"老宋说，"他有放不下的人。有放不下的人，就有软肋。有软肋的人，迟早会走进来。"

烟头的火光，在他指间，明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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