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尘灰藏证，影随身后

青色官袍，玉带束腰。

赵嵩缓步踏入焚纸院。此地终年尘灰飞扬，浊气弥漫，他素来避而远之，今日亲临，绝非心血来潮。

值守皂役看见知州，身子一挺，连忙躬身行礼。靴底磕击青砖的声响不大，在安静的院落里却格外刺耳。

沈知微脊背骤然绷紧，掌心攥紧簸箕木柄，指节绷得泛白。

簸箕底层，那一角泛黄的纸页静静埋在黑灰之下，再往上露半分，便会落进对方眼底。

她手腕极轻一转，将簸箕底朝向远离赵嵩的方向，稳稳挡住纸片。风卷过院角荒草，簌簌轻响，浮沉在半空慢慢沉降，她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没有逃出那双深沉的眼睛。

昨夜巡夜衙役已经据实回禀，有杂役深夜逗留焚纸院；再加之前户房底稿莫名错乱一事，几件小事凑在一起，赵嵩心底疑云不散。将阿微调来清运炉灰，明面上是违规受罚，干最脏最累的苦役，实则是把人放到看得见的地方，就近试探。

他要瞧一瞧，这个来历说不清、行事透着古怪的流民少女，到底藏着什么念头。

沈知微垂着头，眉眼压得很低，姿态恭谨驯服，正是底层下人面对上官该有的模样。手上铲灰、筛灰的动作没有停，做得略显笨拙，看着就像一个被重活磨得麻木、只求安稳度日的杂役。

借着俯身扬灰的瞬间，她指腹隔着一层薄炭灰，飞快按住簸箕底翘起的纸边，不让它再向外滑出分毫。

纸片只要露出一线，便是万劫不复。

“抬起头来。”

赵嵩声音清淡，音量不高，上位者自带的威压却沉甸甸压了过来。

沈知微心头微沉，慢慢抬眼。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灰，睫毛落满细碎尘屑，脸色疲惫苍白。眼底只有惶恐与敬畏，寻不到半分算计和锋芒。接连两夜惊魂，白日不停劳作，疲惫都落在面上，没有刻意伪装，却刚好成了最好的保护色。

赵嵩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官靴踩过石砖，一步一步走近。居高临下地打量这个满身尘土的少女。

“昨日夜半，你擅闯焚纸院？”问话平直，不带情绪，每一字却都藏着审问的刀锋。

沈知微微微躬身，神色带着一点窘迫：“回大人，昨夜小的忽然腹中绞痛，疼得撑不住。通铺人多，鼾声说话声杂，我怕痛呼惊扰旁人，一时糊涂跑到这里寻一处避风角落歇一歇，触犯院规，小的知罪。”

她不找离奇借口，不强行狡辩，坦然认小错，用卑微消解对方更深的猜忌。

赵嵩眸光微凝，视线缓缓下移，扫过她手里的簸箕、身侧装灰的竹筐，最后停在地上厚厚的炭灰堆。

昨夜衙役只报有人卧在此地，没有抓到赃物，拿不出半点实证。可宦海沉浮多年，他早就懂得一件事——太多巧合堆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最近几笔粮银账目差额悬而未决，本就让他心绪不宁，偏偏这个来历不明的杂役，深夜出现在销毁账册的焚纸院。很难叫他彻底放下疑心。

“腹痛？”赵嵩慢慢重复，语气平淡，寒意却丝丝缕缕渗出来，“今日清运炉灰，干活倒是十分利落。”

一句简单的话，机锋暗藏。昨夜痛到难以行动，今天就能干重体力活，时间太过凑巧。

院内一片寂静，只剩荒草被风拂动的声响。一旁值守的皂役垂着手，大气不敢喘。

沈知微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塌，露出小人物独有的木讷和局促：“回大人，昨夜只是一阵急痛，熬过去便缓了些。衙门分派的活计，小的不敢怠慢，只能咬牙尽力去做，不敢偷懒误事。”

应答规矩本分，挑不出一处错处。

赵嵩定定望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捕捉一丝慌乱、躲闪，或是刻意掩饰的算计。最后一无所获。少女眼底看着干净得近乎迟钝，只剩下对上峰天然的畏惧。

他视线又扫过整片灰堆。厚厚的冷灰平铺地面，碎屑分布均匀，肉眼看不出哪里被人悄悄翻动过。

心里的疑虑稍稍松了一点，却没有彻底消散。他不会单凭几句应答就全然相信巧合。

身子微微前倾，离沈知微更近了些许。

“既然分到这里当差，便守好本分。”他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压得很沉，“焚纸院是官署重地，废纸残页皆是官物。眼里只做手上活，不该张望的不要张望，不该惦记的不要惦记。好好做事，日子才能长久。”

不是直白的死亡威胁，却是绵里藏针的最后警告。

沈知微下颌微收：“小的记下大人叮嘱，一定安分守己，不敢有半分逾矩。”

赵嵩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拂袖离开。青色袍角擦过石阶，那份迫人的威压一点点远去。

就在转身离去的刹那，沈知微清楚看见，他的目光极快扫过院外老槐树的方向。树底下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小厮，不起眼，见赵嵩望过来，极轻地低了一下头，随即退入墙后的阴影里。

没有明说，没有指派，可沈知微心里已经明白。人走了，监视没有撤。暗处有人盯着焚纸院进出的一切。

直到那道官袍身影彻底看不见，沈知微紧绷许久的脊背才稍稍放松片刻。贴身的里衣早已经被冷汗浸得冰凉。短短片刻，又是一次死里逃生。

皂役依旧站在院中，目光时不时落过来，没有放松看管。危机远没有过去。簸箕底下，那几张拿性命赌来的底稿，还埋在炭灰之间。

她不敢停下动作，继续一簸箕一簸箕铲起地上残灰。依旧装作力气不足，手腕微微晃动，轻飘飘的炭灰顺着簸箕边缘抖落，质地稍硬的纸片，就留在了底部。

日头慢慢向西斜，影子在青砖地上挪开一小段距离。漫天黑灰不停扬起，又缓缓落下。

又一次筛动之后，簸箕深处，三张泛黄、边角微微被火烤得发卷的纸页完整露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小字一行行铺开，粮银分流、私下侵吞、逐级打点的明细清清楚楚落在纸上，一笔一画，都是赵嵩的罪证。

沈知微的呼吸放得极浅。熬过两夜惊心动魄的冒险，证据终于到了手里。

纸片不能就这么明晃晃摆着。她指尖极快勾过一点厚炭灰，轻轻撒上去，重新盖住字迹，只留自己知道纸片的位置。

脑子飞快掠过可行的出路：藏进鞋缝？塞进行衣领口夹层？混进准备倾倒出去的废土堆？每一条路都有破绽，每一步都赌上性命。

她还没有拿定主意，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赵嵩随从远去的动静。来人脚步压得很低，刻意放轻，正是方才槐树下那个灰衫小厮。

他已经走到焚纸院门口，半个身子隐在门框边，目光探入院内，直直落在她手上的簸箕。

炭灰薄薄盖着的账页，只要风再大一点，或是簸箕稍稍一晃，就会暴露。

带着证据安然脱身的路，一下子被堵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