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起的人

第二天凌晨五点十七分，林逸尘醒了。

准确地说，是猛地弹起来的。后背撞上床头的木框，疼得他龇了一下牙，手条件反射地按向胸口——按到的是棉质睡衣柔软的触感，不是那件二十八岁时常穿的灰色西装。

他喘了两口气，慢慢放松下来。

窗外天还没亮透，透过廉价的蓝色窗帘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房间很小，靠墙是一张单人床，对面是塞满了旧课本和卷子的书架，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缺了角的玻璃杯，里面还剩半杯昨晚倒的水。

这是十八岁的林逸尘的房间。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一路蹿上来，整个人彻底清醒了。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只落满灰的书包，拉开拉链，倒出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揉成团的试卷、半包碎了的饼干、三支没盖笔帽的水笔、一本卷了边的英语单词书。

书里夹着一张成绩单，高二上学期期末，年级排名三百四十七。他记得很清楚，全年级一共三百八十人。

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抽屉，然后把书包里的废纸清干净，换上昨天发下来的新课本。课本封面还带着印刷厂新鲜油墨的气味，他一本一本码进书包，按课程表排好顺序。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像在拆一颗装了十二年引信的炸弹。

六点十分，他出门了。

清晨的小区安安静静的。三月底的早晨还带着残冬的凉意，楼下的香樟树被昨夜的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林逸尘穿着校服外套，背着那只干干净净的书包，走过那条走了三年的路，拐弯，上坡，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口那家早餐摊的蒸笼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一份豆浆，两个肉包。"

他付了钱，豆浆装在白色塑料袋里烫得手心发麻，肉包隔着袋子传来温热的面香。他没急着吃，拎着东西继续往前走。

拐过最后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了苏晚晴。

她比他早一点。正蹲在路边那棵老槐树下系鞋带，书包抱在怀里防止蹭到地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露出来的半张脸被早晨的风吹得微微发红。她系好鞋带站起来，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看见了站在路口没动的林逸尘。

苏晚晴愣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他今天太早了。平时这个点他应该还在被窝里，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才是他的风格。

林逸尘走过来，把那袋豆浆和一个肉包递到她面前。

"早饭。"

苏晚晴眨了眨眼，没接。"你买多了？"

"买给你的。"

她低头看着那只白色塑料袋，袋口还冒着热气，边缘沾了一点豆浆溢出来的白渍。过了两秒钟她才伸手接过去，塑料袋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闷在衣领里，含含糊糊的。

林逸尘已经转身往前走了。他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肉包，面皮松软，肉馅咸香，和记忆里一个味道。前世他最后一次吃这家的包子是什么时候呢。大概是高二之后就没再吃过，因为后来他搬走了，再后来这条巷子拆迁了，早餐摊也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苏晚晴跟上来，走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她把豆浆袋子口咬开一个小角，捧着慢慢喝，热豆浆的白气模糊了她的半张脸。

"你今天起好早。"她说。

"嗯。"

"昨晚没打游戏？"

"不打了。"

苏晚晴从塑料袋后面探出半只眼睛看他，睫毛上凝了一小颗水珠。"把号卖了？"

"注销了。"

她没再问。但她喝豆浆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快走了小半步，和他并排走在了同一个水平线上。早晨的阳光从东边楼房的间隙里打过来，拉出两道斜长的影子，一道高一点，一道矮一点，两道影子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早读课刚开始三分钟，林逸尘已经坐在座位上看完了一篇英语完形填空。

王胖子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塞着半根油条，看见林逸尘埋头做题差点摔一跤。"卧槽，"他把油条咽下去，压低嗓子问，"你今天六点来？"

"嗯。"

"你发烧了？"

"没。"

王胖子凑过来看他桌上的练习册，十六道完形填空做了十四道，正确率目测八五以上。他张了张嘴，最后伸出一根拇指："牛”

林逸尘头也没抬。笔尖在第十五题上顿了一下，C和D之间犹豫了半秒，然后选了D。这个选项他前世考过错了一次，这辈子不会再错了。

早读课的英语老师是个戴眼镜的矮个子女人，喜欢在教室过道里来回走动，偶尔俯身看某个学生的卷子，鼻尖几乎要贴到纸面上。她走到林逸尘旁边时站住了，看了一眼他做完的完形填空，没说话，又往前走了。但走出去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有种不太确认的惊讶。

苏晚晴坐在旁边，余光瞥见英语老师那个回头的动作，嘴角偷偷弯了一下。她很轻地笑了一声，笑得像窗外枝头上刚刚抖开翅膀的那只麻雀。

林逸尘听见了，笔尖微微一顿，下一道题他写了个B，写错了。但他没改，假装无事发生。

课间操的时候，林逸尘主动把教室后门的垃圾袋拎出去倒了。

这是他前世从不会做的事。王胖子坐在座位上目睹全过程，表情像见了鬼。他转头想去跟苏晚晴确认一下林逸尘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发现苏晚晴正趴在桌上假装午睡，脸埋在胳膊弯里，但露出来的那只耳朵红得特别明显。

走廊里热热闹闹的。隔壁班的学生三五成群往外走，有人抱着一摞作业本差点被人撞翻，有人在讨论昨天晚上更新的动漫剧情。林逸尘拎着垃圾袋路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两个女生在聊天。

"哎你听说了没，三班那个苏晚晴——"

林逸尘的脚步停了。

"——她画画好厉害啊，美术老师说她那个参赛作品能拿奖。"

"真的假的？她什么时候画的？"

"不知道，好像天天躲画室里画吧，好拼啊。"

两个女生笑着从楼梯下去了，声音越来越远。

林逸尘站在楼梯拐角，拎着垃圾袋，三月的风吹过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两个字从脑子里按下去。

还没到。还有十二天。

他拎着垃圾袋继续往楼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看见公告栏前面围了几个人，贴着一张新的通知。他扫了一眼，是校园文化节的报名海报，截止日期三月三十一号。

三月三十一号。四月一号是谣言爆发。

林逸尘看着海报上"绘画作品征集"那一栏，沉默了几秒。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男生在操场南侧跑圈，女生在北侧练排球。林逸尘跑完三圈站在跑道边上喘气，目光越过半个操场落在苏晚晴身上。她正和一个短发女生对垫排球，动作有点笨拙，球从她手臂上弹出去飞得老高，她赶紧跑过去追，头发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线。

短发女生笑得弯了腰。苏晚晴捡到球之后冲她喊"再来"，脸颊因为跑步浮着两团浅浅的红。

林逸尘看着那团红色，忽然有些恍惚。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在干嘛。应该是在操场另一头跟王胖子吹牛打屁，讨论晚上去哪个网吧包夜。他没有看过苏晚晴打球的样子，不知道她垫球垫飞了会喊"再来"，不知道她跑起来的时候马尾辫能甩出那么好看的弧度。

"哥们。"王胖子的声音从旁边钻出来，带着点暧昧的腔调，"看谁呢？"

林逸尘收回目光，面不改色："看云。"

王胖子仰头看天。天上一朵云也没有，蓝得干干净净。他低头看林逸尘的侧脸，嘴角抽了抽，然后非常有眼力见地闭上了嘴。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边烧了一大片晚霞，橙色紫色的光从教学楼窗户斜灌进来，把走廊的地砖染成暖融融的颜色。

林逸尘收拾书包动作很快，苏晚晴还在慢吞吞地叠她的画本。她把几支彩铅一根一根放进笔袋里，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开，抽出其中一支检查了一下笔尖，然后再放回去。整个过程的节奏慢得像在熬一锅粥。

林逸尘收好书包坐在椅子上等她。

教室里的同学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在三三两两地往外挪。窗外的火烧云越来越浓，把苏晚晴的侧脸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她终于拉上笔袋拉链，抬起头发现林逸尘还在，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你等我？"

"嗯。一起走。"

苏晚晴抿了一下嘴，没说什么"不用"或者"你先走"，只是把书包背好，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比平时慢了大概三分之一，刚好能让林逸尘跟上来。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交叠在一起。苏晚晴走在跑道外侧，林逸尘走在她左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隔着一拳头。

晚霞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校门口那棵老银杏树下的时候，林逸尘停了一下。

苏晚晴跟着停下来，偏头看他。

"怎么了？"

林逸尘看着那棵树。这棵银杏前世在他大二那年被雷劈断了半边，后来学校把它锯掉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树桩。而此刻它枝繁叶茂地站着，三月的叶子是浅嫩的新绿色，在晚风里哗哗地响。

"没事。"他说，"走吧。"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苏晚晴站在原地多看了他两秒，然后小跑两步跟上来。

"林逸尘。"

"嗯？"

"明天早上——"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那个……还带早饭吗？"

林逸尘侧过头看她。

苏晚晴没看他，目视前方，走路姿势特别端正，像在参加升旗仪式。但是她的耳朵又在泛红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在晚霞底下红得透亮。

林逸尘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带。"

苏晚晴没再说话。但她走路的速度又慢了半拍，从和他并排，变成了落后他小半步。

那道影子又挨上来了。高一点的那道影子旁边，矮一点的那道影子的肩膀，悄悄贴住了他的。

校门口拐角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的人正往这边看。林逸尘余光扫过去，看见了一张脸——周倩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目光穿过车窗玻璃，落在并肩走在夕阳里的两个人身上。

周倩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把矿泉水瓶放下来，抬手对苏晚晴摆了一下，语气轻松地喊了一声："晚晴！明天见呀！"

苏晚晴偏头看见她，也笑着回了一句："明天见。"

车窗缓缓升上去，黑色轿车驶离了校门。

林逸尘收回目光，脚步没停。

他记得很清楚。周倩坐的那辆车，她父亲的车牌尾号是985——因为这个号码太好记了，前世他有一天在新闻里看到过它。那篇新闻的标题是"本市某企业涉嫌经济纠纷"。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倩的目光落在苏晚晴身上时，嘴角那个笑。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林逸尘带着十二年的记忆来看，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他就是觉得有问题。

"晚晴。"

"嗯？"

"你跟周倩关系怎么样？"

苏晚晴想了想，说："挺好的呀，她挺照顾我的。怎么了？"

林逸尘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发顶。晚霞的光在她头发的弧度上画了一圈金边。

"没什么。"他说，"随便问问。"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自然得像是被风推了一下，两个人之间那一拳头的距离缩成了一指宽。

苏晚晴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躲开。

林逸尘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离她的手背还有大约五厘米。他没有伸过去。还不到时候。但他知道那五厘米的距离，他会一步一步把它走完。

而明天早上那顿早饭。

他会带两杯豆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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