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把草屋顶染白了。
三间草房蹲在松林坡底下,像三只缩着脖子的老母鸡。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两辫大蒜,风一过,轻轻碰着,碰不出声。
松林黑压压地立在房后山坡上,连夜枭都懒得叫。
白天落了一场冷雨,夜里就上了霜。月亮在云缝里钻进钻出,把坝子照得明明灭灭。屋前一条小溪,水声细细的,像有人在梦里纺线。
坝子边上的竹子落了霜,叶尖上挂着白,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有人在暗处抖衣裳。
溪对面不远的青莲场上,沈府的碉楼黑黢黢地戳在天边上,没有灯火,也没有声息,只有它暗戳戳的黑影贴在天上。
灶膛里的余烬早冷透了。
沈苏氏拨了拨灰,确认没半点火星,才把盐罐子盖好。罐底只剩薄薄一层白,她用指头蘸了一点,放进嘴里抿了抿——咸的,还能撑几日。
米缸她没去揭。看了更睡不着。
她从麻郎兜里摸出德厚那件短褂,肘上磨破了一个洞。就着灶上昏黄的油灯,她穿针引线,补了起来。
针脚密密,她把补丁边沿缝了一圈又一圈。德厚做木工,费衣裳,一件短褂补了三回,她舍不得丢。
明年想给他添件新的,可一件新褂子的布钱,够买两升米。两升米,拴娃能吃半个月。
她咬断线头,把短褂叠好搁在德厚枕边。针脚密,结实、耐磨。
里屋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扯旧棉絮,断了又接上。
她放下针线,端了半碗温水进去。沈刘氏披着旧袄坐在床沿,一头白发在暗处发着微光,裹着小脚,那双尖尖的绣鞋洗得发白,搁在踏板上一左一右,规矩得像两片落叶。
"娘,喝口水压压。"
"老毛病,不碍事。"沈刘氏接过碗,喝了一口,喘匀了气,"天凉,痰多。你别操心我。"
"娘说哪里话。"
沈刘氏抬眼看了看黑黢黢的窗户:"圈里的羊,夜里惊醒些。"
"晓得了。"
"那是帮沈老爷家看的,一只都不能少。"
她枯瘦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丢一只——"
后头的话没说。
她明白。丢一只,她家一年都赔不起。
"娘放心,我记着呢。"
她扶婆婆躺下,替她掖好被角。婆婆的手搭在她手背上,热乎的,微微发颤。
这双手养大了三个儿子,送走了老伴,如今只剩手心这点热气,还在往她手心里传。
"你也睡吧。德厚今儿累狠了,别叫他。"
"嗯。"
她轻手轻脚出了里屋。
西屋里,德厚睡得沉,微微打着鼾,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茧子——那是刨子和凿子磨出来的。他天不亮去了邻村赶工,摸黑才进门,吃过夜饭倒头就睡,连外衣都没脱利索。
她站了一会儿,没叫醒他。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见他脸侧的胡茬,又黑又密。他才二十多,额上就已经有了纹。
她披上那件补满补丁的夹袄,趿上布鞋,推门出去。
霜气扑面,凉得她一缩脖子。
羊圈搭在草房右首,三面满墙,正面半墙,土墙矮矮的,到她胸口高。圈门用一根木栓闩着,她伸手摸了摸——结实,没被动过。
五只羊挤成一团,听见脚步声,齐齐抬头。羊眼睛在暗里幽幽地亮,像五对小灯笼。
她摸了摸最近那只羊的脊背。羊热乎乎的,毛扎手。羊儿伸头蹭了蹭她的掌心,低低"咩"了一声。
她拍拍羊脑袋,"睡吧。"
羊乖乖地卧下了,反刍的声音一起一伏,像老太太在嚼东西。
她抓了把干草添进食槽,站在圈门边听了听。
山上静得反常。风从松缝里穿过来,带着霜和松脂的味道。村里的狗也不叫——平日里霜夜再冷,总有一两声狗吠远远近近地应着,今夜却没有。
她只当是天冷,狗也缩了。
风里隐隐约约飘来一点响动,远远的,听不真切。她竖了耳朵,风一过,又没了。
她抬头望了望天。云厚得很,月亮只露出小半张脸,照得坝子上白一块黑一块。远处,青莲场上,碉楼的影子孤零零的贴在灰白的月色里。
眼看就要入冬,年关也就不远了。
她拢了拢夹袄,往手上哈了口热气。
坝子下面,溪水亮了一下,又暗了。溪对岸的田坝里,黑黢黢的稻茬子上结了霜,远远近近的草房都缩在夜气里,没有一户亮灯。
绕到屋后,她推了推后门。旧木板门,门闩插着,纹丝不动。她这才回到屋里,摸黑躺下。
德厚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含混地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
里屋,拴娃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一只小拳头攥着搁在被外。
她把儿子的胳膊塞进被里。拴娃吧唧了两下嘴,嘴角翘了翘,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她看着儿子的小脸,心里软了一下,替他把额前碎发拨开。
这孩子觉大,打雷都不醒。
她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睁开眼。
没有梦,也没有声响惊醒她——但她就是醒了,心口突突地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她摸了领口,里衣不知什么时候汗湿了,贴在身上,冰凉。
她侧耳听。
婆婆不咳了。拴娃的呼吸匀匀的。德厚的鼾声一起一伏。
太静了。
连溪水声都像远了。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
然后她听见了——
羊圈那边,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声音很低,像两块石头在暗里磨。听不清字句,但听得出来:是人声,不止一个。
她一下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她摸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缝里透进一点晃动的光——火折子。光忽明忽暗,映出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形。有黑影翻过了羊圈的矮墙。
一个,两个,三个……她数不清,只看见暗里有影子在动,像几条直立的狗。
"快点,把圈门打开。"一个声音压着嗓子。
"慌啥子。"另一个声音更低,含含糊糊,像嘴里叼着东西,"几只羊,还怕它跑了?"
他们说话不急不慌,像是在自家圈里捉鸡。
圈门的木栓被人轻轻拔出来,搁在土墙头上,闷响了一声。
她的腿肚子开始打颤,牙齿不由自主地磕碰了一下。她赶紧咬住嘴唇。
棒客。
不是没有听说过棒客,可青莲村几十户人家,又挨着沈府的碉楼,棒客很少往这边来过。
她攥着门闩,脑子里飞快地转。
喊人?
不行。婆婆在里屋,拴娃才两岁。一喊,棒客狗急跳墙冲进来——老的老,小的小,德厚可能成为他们首先攻击的人,要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怎么过?
不喊?
那五只羊,一只都不能少。丢一只,她家一年都赔不起。
她扭头看了一眼西屋。德厚的鼾声还在响,一起一伏,像什么都没听见。
叫醒他?他白天抡了一天刨子,回来连饭都没吃几口。可他是男人——
她咬了咬嘴唇,没动。
她的手在门后乱摸,摸到了那根抵门杠。木头冰凉,硌得掌心生疼。她两只手攥住,才稳住了些。
抵门杠是青杠木的,沉得很,磨得发亮,是每晚顶门用的。她把一头抵在门板上,又紧了紧,真有人撞门,她也不知道挡不挡得住。
羊圈那边"咩"了一声,又短又急,像被什么堵了回去。
"你轻点!"粗嗓门压着声音骂,"惊了人,有你好看的!"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羊圈那边的——是院坝里的。
踩在霜地上,一步,一步,很轻。但在这死静的夜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
那人在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停了。她听见那人啐了口唾沫,又接着走。
她紧把抵门杠,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
她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又粗又短,像拉风箱。她赶紧捂住嘴,把声音咽回去。
门缝里钻进一股烟味,还有生羊的膻气——那人刚从羊圈那边过来。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斜斜照进院坝。
矮墙上,一双沾泥的脚,落了地。
她攥紧抵门杠,贴在门后,屏住了呼吸。
里屋传来拴娃翻身的声响,含含糊糊喊了声:
"阿大"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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