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撒糖

无人知晓，这位看起来温润闲散、看似普通游医的外地郎君，来路从不是凡俗山水。

他眼底的温柔是伪装，周身的平和是遮掩，驻足青溪镇、新开这间药铺，从来不是偶然途经，随性落脚。

顾淮安抱着襁褓中的顾宜苏，坐在自家门前的棠梨树下晒太阳，无意间抬眼，隔着一条浅浅青石街巷，看向对面崭新的药铺。

目光落在那名青衣郎君身上，顾淮安眼底带着几分陌生的打量。

此人眼生得很，是实打实的外乡人，从前从未在青溪镇见过。

可他眉目坦荡，气质干净，待人温厚有礼，无戾气无阴邪，举手投足皆是端正清雅，不似奸邪歹人。

顾淮安心性纯良，阅人温厚，只当是乱世浮沉、四处漂泊的善良游医，途经小镇择地安居，心底并无半分戒备。

他收回目光，低头温柔看向怀中安睡的小女儿。

顾淮安唇角漾开浅浅温柔笑意，指尖轻轻拂过女儿柔软的发顶，心底只剩岁月安稳、现世安好的满足。

自沧氏药铺开张之后，小镇悄然多了一处别致光景。

药铺正门门槛边，常年蹲着一尊三寸高低的小石蟾蜍。

石质古朴厚重，雕工极简拙朴，没有繁复纹路，没有精致装饰，简简单单一方小石像，安静蹲在阶前，不惹眼、不出众，寻常路人路过，只会当做掌柜随手摆放的普通摆件，无人驻足细看。

可唯有日日守在家门前、时常沿街走动的顾淮安，每每途经药铺门前，总会生出一种极致诡异、挥之不去的错觉。

无论他从哪个方向路过，只要目光扫过那尊石蟾蜍，便总觉得那石像，在静静看着他。

隔着街巷遥遥相望，一动不动，日日凝视着顾家小院的方向。

石像无眼无眉，本是死物，无知无觉，无情无绪。

可顾淮安无数次路过，无数次侧目，心底无数次升起同样的诡异感应。

那尊冰冷的石头蟾蜍，像是有灵。

他无从知晓，这尊不起眼的小石蟾，本就是护身镇灵、锁魂守望的上古灵物，是沧墨弦特意安置于此，日夜镇守岁岁看护，护住这缕残缺妖魂的凡尘安稳，替她挡去无形灾劫、隐晦祸端。

白日街巷热闹喧嚣，人来人往，烟火鼎盛。

沧墨弦总是温和迎客，问诊抓药，待人谦和，性情闲散，完美扮演着与世无争的凡间郎中，安然融入小镇烟火，不露分毫异常。

唯有每至夜深人静，小镇万家灯火渐次熄灭，街巷归于沉寂，四方无人之时。

沧氏药铺二楼的窗，总会准时推开一线缝隙。

夜色深沉，月色清凉，晚风徐徐。

青衣郎君凭窗而立，身姿清挺，眼底白日温润笑意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幽暗、无边沉寂。

他静静倚在窗边，目光穿透沉沉夜色，穿透街巷虚空，遥遥落向对面漆黑安静的顾家小院。

夜色之中，顾家屋内一盏昏黄夜灯，常年不熄，那是陈娘特意留的夜灯，怕夜里寒凉照顾宜苏不便。

沧墨弦静静立在窗前，一望便是整夜。

沧氏药铺开张的第三日，日头升高了，把青溪镇的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

檐角新挂的牌匾被阳光照得透亮，黑底金字的“沧氏药铺”四个字，笔锋沉静，在周遭一众老旧铺面之间，显得格外干净醒目。

铺子里里外外已经收拾妥当，药柜一排排立在堂内，格子抽屉码得整整齐齐，贴着朱砂书写的药名，甘草、陈皮、茯苓、当归，各色草药的清苦香气混着木头的淡香，缓缓漫出门槛，飘到街面上。

沧墨弦一身素色青衣，正站柜台内侧，低头整理刚运过来的药材。

他指尖修长，动作从容，将一捆捆草药分门别类归置进药匣，袖口随动作轻轻垂落，不见半分忙乱。

药铺刚开，人手不足，打扫、碾药、抓药全靠他一人操持，忙得脚不沾地。

镇子上的百姓还在观望，上门问诊的人不算多，街面上往来行人却总爱往这边瞟上两眼，私下低声议论这位新来的外乡郎中。

“掌柜的，请问这里要雇伙计吗？”

一道略带局促的少年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

沧墨弦抬眸望过去。

门口站着一位少年，十四五岁模样，个子不算高，身上粗布短褂洗得发白，裤脚卷着，脚上一双布鞋磨得边缘起毛，脸上带着赶路跑出来的薄汗，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又紧张又期盼。

阿福是镇上穷苦人家的孩子，爹娘走得早，平日里帮各家打杂零活糊口，听闻新来的沧氏药铺缺人手，便大着胆子过来碰碰运气。

他局促地立在门槛外，双手不自觉攥着衣角，不敢贸然跨进铺子。

“我能扫地、碾药、晒草药，也会帮着抓药打下手，吃得少，干活勤快。”阿福连忙开口，生怕机会从手里溜走，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工钱少些也无妨，有处落脚，能混口饭吃就够。”

沧墨弦放下手中的药捆，目光平静地打量他片刻。少年眼底干净，没有杂念，一身风尘却透着一股老实肯干的韧劲。

他还未开口答话，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粗哑洪亮的吆喝声，划破街巷的平和。

“哟——这就是那个新来的外地小白脸啊！”喊话的是柳三。

他是镇上的屠户，一身短打布衫，衣襟敞着，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上还带着洗不净的淡淡血渍。

平日里杀猪宰羊，性子粗莽蛮横，嗓门本就比常人响亮，斜倚在肉铺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还拎着半只没处理完的猪后腿，眯着眼朝药铺这边打量，刻意把声音扯得极大，要叫整条街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瞧这模样生得白净，看着倒像个读书公子，真懂怎么治病救人？别是来咱们镇上混日子骗钱财的吧。”

几句轻佻挑衅的话落下来，街边路过的行人纷纷顿住脚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镇上人都晓得柳三的脾性，屠户出身力气大，惹急了什么浑事都做得出来，旁人大多不愿上前招惹。

阿福脸色瞬间涨红，窘迫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想反驳，又畏惧柳三一身凶悍气势，只能攥紧拳头，抿紧嘴唇。

铺子里的沧墨弦神色没有半分波澜，既没有动怒，也没有出言回怼。

九天养成的心性，凡间市井的闲言碎语，于他而言如同耳边风，不值得动气。

他垂手，从柜台下摸出一个粗布小布包。

布包解开，里面裹着满满一包的麦芽糖，有捏成小动物模样的，也有圆滚滚的，是他昨日特意从集市买回来的。

只见他迈步走到药铺门槛边，手腕微微一扬。

哗啦一声。

一把糖果自他掌心洒落，大大小小的糖块滚落在门前晒得温热的青石板上。

甜丝丝的糖香立刻散开。

附近街巷玩耍的孩童本来就在远处探头探脑，看到糖落了地，眼睛一下子全都亮了。

三五个小孩子欢呼着，一窝蜂地从巷弄各处冲过来，叽叽喳喳，蹲在药铺门前的石板地上，伸手四处捡拾滚落的糖果。

几个孩子你争我抢，笑声喧闹，瞬间填满了方才有些尴尬的街巷。孩子们闹作一团，有的抢到两块，有的只捡到一小块，也照样笑得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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