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东君大人

粟棉的右手又抓住了袖口，开始搓。

"你让谁去接雀儿了？"

"鸾音。鸾音听到话就飞过去了。"

粟棉点了下头，把袖口松开。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又回头："东君那边你报了吗？"

鹤妖摇头。

"我去报。"粟棉抬脚往东崖走。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鹤妖蹲下去哭出了声，一声接一声，粟棉没有回头看。

东崖上风很大，东君站在最边缘那块石头尖上，背对着粟棉面朝仙界的方向，一动不动。

粟棉走到他身后三步停了，站了五息东君没有回头，粟棉先开了口。

"东君大人。"

"嗯。"

"妖皇还没回来。雀儿被放回来了，自己走的。妖皇没和她一起。"

东君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双青龙的眼睛是墨绿色的，里面没有光。

"鸾音呢？"

"在殿内守着。"

"南絮呢？"

"还没到。"

"西陵呢？"

"在白羽鹤传信的路上，应该快了。"

东君从石头尖上跳下来落到粟棉面前，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着她："你觉得出事了。"

粟棉张了张嘴想说不确定，但话到嘴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她咬住下唇内侧的肉，这个动作她跟白潇学的，学了三百年，下唇里侧被她自己咬出一小块疤。她点了点头。

东君说："知道了。"然后越过粟棉往妖皇殿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粟棉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殿内，烛火跳了一下。

鸾音从皇座旁边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又松开了。

"东君大人。"

东君看了她一眼："妖皇的命灯还亮着吗？"

鸾音的脸色变了。粟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命灯！她怎么就忘了命灯。她转头看向鸾音，鸾音的表情告诉她答案了。

"我不知道。"鸾音说，"妖皇的命灯在她自己内室里，走之前亲手封了门，除了她没人打得开。"

东君站在殿中央，面朝皇座上那个空位。

椅子是墨青色的石料，扶手左侧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刻痕，那是白潇坐上去那天划的，三百年了。

此刻那个位置上没有人。东君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又跳了一下。

"粟棉。"

"在。"

"联系蓑衣。让他查妖皇在仙界里面什么情况。"

粟棉点头转身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听见东君在后面说了一句："命灯的事谁都别说。如果有人问起……"

粟棉停步等他下文。

"就说灯还亮着。"

粟棉没回头，点了下头跨出了殿门。

她走得很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走过崖边的时候看见鸾音正拖着雀儿从坡下往上走，雀儿的腿确实软着，走两步弯一下膝盖，鸾音半扶半抱地拽着她。

雀儿经过粟棉身边时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粟棉，嘴唇哆嗦着，手里攥着半片蓝蝴蝶翅膀的碎片。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是把那片碎翅递向粟棉。

粟棉低头看着那片碎翅，接了。

"先去休息。"粟棉的声音很稳，"回头我来找你说话。"

雀儿被鸾音搀走了。粟棉站在原地攥着那片蓝翅膀，然后转身往西边的传信台跑，跑得比鸾音平时飞得还快。

那天夜里东君一个人坐在皇座上。他没坐正中间，坐在扶手上，屁股搁在白潇那道刻痕旁边，腿弯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望着殿门口。

坐了很久，腰间的刀没有离身，但手也没碰刀柄。

天亮之前他听到崖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软着陆，没碎。

他站起来走到崖边往下看，崖底什么都没有，晨雾拢着石缝，一切都安安静静。

直到天大亮才回了殿内。

派出去的蓑衣蹲在坠仙台侧面的云隙里等了很久，最后见到正殿方向来了三个人。

前面两个抬着一个黑袍裹着的人，垂下来的袖口一晃一晃的，荡在石板边缘。

后面跟着一个白袍仙君，那是华胥身边的人，鸾音认得那身银纹领口。

他把身体又往前探了半寸，看见了那团黑袍底下露出来的一截手腕。

苍白的，五指软软地垂着，蓑衣没有眨眼。

几人到坠仙台边缘停住了，一个人蹲下来把那个着黑袍的人翻了个面。

翻过来的时候蓑衣看见了那张侧脸，灰白的嘴唇、紧闭的眼、眉骨上一道新结的血痂。

蓑衣没有出声。

然后那个人把黑袍裹着的身体从坠仙台推了下去，头发散开盖住了脸，往云层下面落。

他认出来了那是妖皇大人白潇。

他闭了一下眼。

等他睁开的时候坠仙台上已经空了。三个人转身往回走，值守的两个天兵重新站回了原位。台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蓑衣从云隙里退出来，翅膀张开，转身往妖界的方向飞。

他飞过界河的时候风很大，差点把他吹偏了，校正了方向继续飞。

他飞回断魂崖的时候刚好东君正站在东崖边缘看落日。

他看见蓑衣脸上的表情，只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我看见她了。"蓑衣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压得很低，嗓子底下像卡着东西，"坠仙台。妖皇大人被仙界的人投了凡间。"

东君怔了一下。余晖照在他侧脸上把轮廓勾成一条金边，他眨了两次眼，眨得很慢。

"还活着吗？"

"投下去之后我没看见下面什么样，但我看见她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变，只是嘴角往下压了很浅的一点，像有人在他腮帮子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辛苦你了，回殿。"

两人回到妖皇殿的时候，南絮、西陵、粟棉、鸾鹤几人也在殿内侯着。

东君把话重复了一遍："妖皇被投下凡间了。"

粟棉的嘴唇动了两下，第一下没出声，第二下才挤出来："命灯呢？"

"我在她内室底下的地脉通道里看了，灯亮着，稳的。"

粟棉的膝盖弯了一下，手撑住了旁边的柱子，南絮伸手在她背后扶了一把。

殿内安静了五六息。

西陵先开口了："打不打？"

东君看着他："打什么？"

"仙界。"西陵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攥着垂在腿两侧，"她把咱妖皇扔凡间去了，咱还坐在这里等？打上去把妖皇接回来啊。"

"你接得回来？"南絮转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人已经投了凡间了，你打上去仙界就会把人还你？你打上去他们只会把门封死，你连坠仙台的边都摸不到。接？你怎么接？"

"那就在这干等着？"

"没人说干等。"

东君抬了抬手。两人都停了。他站在皇座前面，背对着那道空着的椅背，面向四个人。

"对外说妖皇闭关突破，任何人不得打扰。鸾鹤，你传令四方镇守以下所有部族，谁敢多问一句，就说东君封的口。"

鸾鹤点头。

"粟棉，你管内务，该供的供该备的备，妖皇殿关门落锁，除了咱们五个谁都不能进。外面有人问，就说妖皇修炼期间不见任何人。"

粟棉攥着袖口那块被掐穿的布："是。"

"南絮、西陵，你们回自己位置上。该巡的巡该守的守，平时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谁问都别接话。"

南絮点头。西陵嘴里还有一句没咽下去，东君看了他一眼，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东君看了一圈四个人。他的声音稳得不像他自己："记住了。这件事出这个门，谁也不准提。大人回来之前，她就一直在闭关。"

南絮最后一个走。她经过东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扛得住？"

东君没有看她。

"扛不住也得扛。"

殿门合拢之后，东君一个人站在皇座前面。

他站了很久。天黑透了，殿内没有点灯，只有门缝里挤进来的一线月光打在他脚边。

他右手搁在刀柄上，指腹摩着刀柄上的缠布，一下一下的。

凌晨的时候外面起了风。东君忽然站起来走到殿门内侧，手按在门上停了一息，然后推开了。

外面空荡荡的，崖底的妖众早散了，只有风卷着碎石头在台阶上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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