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潭里的奖学金与校门前的告别

碎裂的绿啤酒瓶渣，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停在苍介刷得干干净净的白球鞋前。

鬼邪高那扇生满暗红铁锈的大门前，刺鼻的铁锈味与劣质烟草味在浑浊的空气里翻涌。十几个染着杂色头发、身套铆钉皮衣的不良少年正扭打作一团。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粗俗恶毒的叫骂声，几乎成了这所学校清晨唯一的晨读铃。

苍介站在人行道树荫下，低头抚平了洗得发白、却没有一丝褶皱的衣服下摆。

在这片被称作“鬼邪高”的泥潭里，他这副斯文整洁的模样格格不入得像个异类。

他的手伸进单肩布包，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与全额奖学金协议。

如果按照正常的升学轨道，以苍介常年全区统考第一的成绩，本该坐在名门私立高中的明亮教室里。但他没得选。

苍介的指尖在奖学金协议上停顿了一下。纸张右下角，监护人的签名栏里，是哥哥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想起那扇被泼满红漆的门板，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紧他手腕的枯瘦手指。父亲？那个人早就和那些追债人一起消失在夜色里了。

那些名门高校光是校服和杂费就能压垮一个家庭。唯独鬼邪高——这所全国闻名的暴力魔窟，为了应付上级教育委员会的达标指标，破天荒开出了“全额免除一切费用、按月发放高额生活补助金”的特招政策。

只要他在这里读书，不仅一分钱不用花，每个月拿到的补助甚至足够支付房租和两人的伙食费。

哥哥不用再去暗无天日的地下工地扛水泥，也不用为了多拿一点点的赏金去给街区不良当打手。

苍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对暴力环境的恐惧，只有一片温和而坚定的平静。

“喂，苍介，发什么呆呢？”

一只缠着脏兮兮白色绷带的手突然伸过来，毫不客气地揉乱了苍介精心打理过的黑色碎发。

村山良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旁，嘴里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歪着脑袋，一双细长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两道缝，神情没心没肺得像个小孩。

他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蓝白格子衬衫，领口敞开，露出的锁骨上还留着几道新结痂的抓痕。

“哥，头发都被你弄乱了。”苍介无奈地笑了笑，眼底溢出温暖的笑意，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崭新的创可贴塞进村山手里，“昨晚兼职又跟人起冲突了？脖子上的伤记得贴上。”

“啊？那个啊，路过野猫抓的而已啦，小意思小意思。”

村山良树吐了个泡泡，“啪”地一声脆响，他随手把创可贴揣进兜里，伸手拍了拍苍介单薄却挺拔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

“行了，快进去吧。安心上你的课，好好学习！放学在校门口等我，哥带你去车站前那家拉面馆，今天给你加两份叉烧！”

“好，那放学见。”

苍介弯起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嬉皮笑脸的哥哥，转身迈步跨过了那道满是涂鸦与血迹的校门，朝着全日制教学楼走去。

在他身后。

直到苍介清瘦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村山良树脸上的嬉笑才如潮水般一寸寸褪去。

他吐掉嘴里的口香糖，那张原本玩世不恭的脸上，肌肉缓缓绷紧，狭长的眼眸深处泛起令人胆寒的森冷与戾气。

他怎么可能傻傻的等弟弟放学？

这里是鬼邪高，里面积聚了一堆最凶恶、最不讲道理的混蛋。一张奖学金协议保护不了一个手无寸铁的优等生，只要苍介在这里一天，随时都可能成为那些不良欺负的目标。

讲道理没用，律法在这里是废纸。

唯一的法则，就是打碎所有人。

村山良树扭了扭脖子，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啪”声。他拉起领口，眼神如嗜血的饿狼般盯向了校园深处那座废弃已久的破败体育馆——定时制的老巢。

“想让我弟弟安安稳稳上完这三年……”

村山良树低声自语，嘴角缓缓咧开一抹疯狂而狰狞的弧度，“老子就得把你们这群杂碎全都踩在脚底下，立下鬼邪高的规矩才行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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