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残碛逢将，嗣业归营

第二十一章 残碛逢将，嗣业归营

安西军残部，从不足百人，现在增加了很多，这五天的血战，太惨烈了。

红柳滩黄沙未静，残血凝沙，风声呜咽如泣。

千余安西溃兵散坐滩头，乱象丛生。

有人伤重**，气息奄奄；有人惊魂未定，满眼只求东逃归唐；有人攥紧残破兵刃，眼底燃着不灭恨意，誓要杀回西域、雪洗葛逻禄背盟之耻。

经沈砚一番沥血训话，逃兵之心稍敛，怯意渐压，可军心依旧撕裂如絮。

无建制、无统御、无粮草、无甲械，这一千余残兵，看似人多，实则一碰即溃。若此刻大食黑翎卫或是葛逻禄追兵杀至，依旧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陈拾清点完毕，回禀的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焦灼：

“将军，溃兵一千一百七十三人，重伤一百九十二、轻伤四百余，大半无甲无箭，粮尽水缺。再如此散乱半日，不用敌军来攻，自己便要崩散。”

沈砚立在高岗，长风猎猎吹动残破征袍。

他心中已然笃定前路——不东逃，不偷生，留西复土，血偿叛贼。

可他清楚，仅凭一己威望、百余死士，压不住千余溃兵的惶乱，撑不起一场逆势复仇的孤战。

怛罗斯一败，安西高层或将失联、或已殉国，残军遍地无主。此刻最缺的，便是一尊足以镇得住军心、压得住乱象、能带得动残师的老牌悍将。

正当军心摇摇欲坠之际，戈壁西侧远尘骤起。

不同于溃兵奔逃的散乱烟尘，这一股沙尘滚滚沉厚、阵型规整，马蹄落地沉稳划一，甲叶震动之声远远传来，肃肃然有铁军气象。

滩头所有溃兵闻声齐齐抬头，惊疑不定。

是追兵？还是又一支逃散残部？

亲兵立刻列刃警戒，弓手搭箭上弦，气氛瞬间绷紧。

可待尘沙渐近，众人看清旗号残痕与阵形，所有人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震动与狂喜。

那残破的军旗边角，赫然是安西陌刀营制式旗纹！

阵列最前，一骑黑甲猛将，身形巍峨如山，胯下马匹汗透淋漓，身上铁甲遍体裂纹、血痂层层堆叠，却依旧腰悬重刃、脊背如枪，眼神锐利如鹰，横扫整片红柳滩乱象。

不是别人。

正是安西副将、陌刀神将——李嗣业！

安西诸将之中，若论悍勇无前、亲卒死忠、乱世能镇残兵者，唯李嗣业为首。

此人平生最恨临阵倒戈、背盟叛主，最怜沙场忠骨、百战弟兄。怛罗斯决战最烈之时，他亲率陌刀死士正面硬撼大食重骑，以千人挡数万，硬生生稳住中军半壁。直至葛逻禄全军倒戈、唐军彻底崩裂，他才被逼率残部突围，一路血战断后，失联多日，所有人皆以为他已然殉国。

谁也未曾想到，这般绝境荒碛，竟能再见这尊安西铁将！

沈砚心头巨震，大步迎上。

马背上的李嗣业看清来人，沉肃如山的面容陡然微动，勒马骤停，沉声喝道：

“沈砚？！”

话音未落，他翻身下马。常年挥重陌刀的臂膀粗壮结实，虽连日血战奔逃、满身疲惫，依旧气势磅礴、悍烈逼人。他快步上前，目光扫过滩头遍地伤兵、散乱溃卒，眼底掠过痛色与怒火。

“你竟活下来了。”李嗣业声音沙哑，带着连日血战的疲惫，更带着劫后重逢的厚重，“老夫一路且战且退，沿途只见遍地唐军尸骸、弃甲残旗，以为安西一脉尽断。”

“托侥幸，苟存残命。”沈砚拱手行礼，语气敬重，“末将沈砚，见过李将军。”

李嗣业抬手扶起他，目光锐利，直透本心：

“你收拢这般溃兵，不往湟川逃，是想留西？想复仇？”

一语洞穿所有心思。

沈砚抬眸，目光坚定，毫无遮掩：

“是。”

“数万袍泽，非败于敌，败于葛逻禄背刺倒戈。忠骨埋沙，冤血未干。我等若狼狈东归、忍耻偷生，愧对安西，愧对亡魂。”

“我决意收拢残师、重整旗鼓，杀回西域，诛叛雪耻。”

这番话落，李嗣业眼底的疲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起的铁血烈光。

他一生悍烈，最厌逃生、最敬死战。

“好！”

李嗣业沉喝一声，声震滩头。

“不愧是安西男儿！老夫连日血战，最痛不是兵败，是眼睁睁看着盟友屠我同袍、叛贼窃我疆土，而我等只能一路奔逃！”

他转头望向身后整齐列阵的部曲。

四百二十余名陌刀残卒，人人带伤、个个浴血，却阵列丝毫不乱、眼神依旧悍烈。这是整个怛罗斯之战后，唯一一支建制完整、军心未散、战力犹存的安西精锐。

陌刀一出，人马俱碎。

这是大唐边军最恐怖的攻坚利刃，也是此刻乱世残局里最坚硬的火种。

李嗣业断然喝道：

“沈砚！老夫麾下四百陌刀死士，今日起，尽数归你调度！”

“你欲复土，老夫为你压阵！

你欲诛叛，老夫为你斩锋！

你欲逆势回天，老夫便为你撑起这将旗！”

一语落地，红柳滩军心轰然剧变！

此前千余溃兵散乱、人心两裂，有人惧战、有人思逃，始终拧不成一股气力。

可李嗣业三字，便是安西残兵心中的定海神针！

这位陌刀名将，平生百战无怯，每逢死战必身先士卒，亲卒愿为他赴死，散卒愿听他号令。原本惶惶不安、一心想逃的溃兵，见悍将尚存、铁军犹在，眼底的怯懦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重振的底气与再战的热血。

散乱的人群，渐渐自发靠拢、列立。

悲戚之声止息，畏逃之心收敛。

残师，终于有了主心骨。

沈砚心头大定，肃然拱手：“得将军相助，复土有望，冤魂可慰！”

李嗣业却面色骤沉，画风陡然转厉，直接撕开眼前虚假的安稳，道出最残酷的绝境：

“先别言复土。你我此刻看似合兵聚势，实则身处死地。”

“葛逻禄倒戈立功，深得大食信任，如今分部两万铁骑横扫东部戈壁，逐村清剿、逐碛搜杀残唐。”

“其中一支两千轻骑清剿队，专杀溃散游兵、隐匿残将，昼夜疾行，此刻距红柳滩不足八十里！”

“最多半日，铁骑即至！”

风声骤然刺骨，满滩肃静。

刚刚聚合的残师、刚刚燃起的战意、刚刚稳住的军心，瞬间被一盆冷水彻底浇落。

千七百余残兵，大半疲弱伤重、无甲少械、军纪初整；

对面是两千葛逻禄精锐轻骑、胜势在手、搜杀成性、战意滔天。

兵力悬殊、优劣立判。

陈拾脸色发白：“将军！我军尚未整训、未布防、无粮无水、阵型未成！此时接战……凶险至极！”

溃兵之中，刚刚压下的惧意，再度隐隐抬头。

有人眼神闪烁，又生逃心。

李嗣业冷眼扫过全场，悍声如雷，压下所有浮动：

“逃！往何处逃！”

“整片戈壁已被葛逻禄封锁，东去之路层层设卡，西去皆是敌境！今日逃，明日死！今日战，尚有一线生机！”

他转头看向沈砚，眼神锐利、果决、悍烈：

“沈砚。”

“你为主将，统筹全局、稳军心、定谋略。”

“老夫为锋刃，领陌刀死士为你镇守中军、硬扛铁骑冲锋！”

“今日，你我师徒并肩、新旧残军合一。”

“以残破之师，逆悍贼铁骑。”

“一战立军威，再战定残师！”

红柳滩风沙烈烈，残旗猎猎作响。

沈砚望着身前悍烈如山的李嗣业，望着身后刚刚重燃血性的千余残兵，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散尽。

逃路已绝。

唯有死战。

他抬手沉声落令，字字如钉：

“传我将令！”

“即刻划分阵位！李嗣业将军领陌刀精锐列中军拒冲！”

“原有残甲列两翼护阵！”

“新收溃兵捡拾碎石残刃，列后阵守土！”

“全员即刻布防，死守红柳滩！”

“今日一战——立我安西残军最后风骨！”

绝境合围，大敌临头。

合兵新生的欣喜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场不得不打、九死一生的逆风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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