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章苏晴放飞自我

潮噬

暮色沉沉，大海翻涌着灰黑色的浪，海风裹挟咸腥狠狠拍在院落的墙壁上。

周明远结束了一天出海，比往日提早收了渔网，提着渔获快步赶回小院。连日来他心里隐隐萦绕着不安，苏晴近来神色总是飘忽不定，常常对着手机发呆，夜里也总找各样借口拖延休息。他虽然失去全部过往记忆，可心底的直觉不断提醒他，平静的日子底下藏着裂痕。

推开虚掩的院门，屋内没有灯火，只有里屋透出昏黄摇曳的灯光。

屋里传来的说话声，清清楚楚落进周明远耳中。

是苏晴，和那名装修工的声音。那些缠绵的私语，滚烫的情话，尽数撞入他的耳朵。

两年的相濡以沫，无数次的原谅与退让，自己风吹日晒搏来的安稳生活，一瞬间全部沦为笑话。

周明远手中的渔筐哐当砸落在地，鱼虾散落满地。

屋内的动静骤然戛然而止。

苏晴慌忙整理衣衫，脸色惨白地走出来，装修工趁着混乱，翻后墙仓皇逃走。

四目相对，再也没有半分温情。

“又一次。”周明远的声音低沉沙哑，压抑着胸腔翻涌上来的悲凉，没有怒吼，只有无尽疲惫，“我一次次原谅你，放下所有过往，真心实意和你过日子，善待那个孩子。为什么你还是要这样。”

苏晴被撞破之后，索性不再伪装温柔，脸上只剩下破罐破摔的漠然，过往的忏悔示弱全是假象。

“我本性就是这样，我受不住渔村枯燥的日子。是你非要一次次原谅我，是你自己不肯放手。”

争执一句句升级，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却是句句扎心。过往的包容、牺牲、隐忍，全部被苏晴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心彻底冷透，周明远不想再继续争吵。他踉跄转身，拎起桌边存放的一坛土酿米酒，独自走向海边礁石。

夜幕笼罩海岸线，浪涛一次次拍打礁石。

他坐在冰冷礁石之上，一罐接一罐喝酒。酒精灼烧喉咙，满心的委屈、荒谬、孤独无处宣泄。前世的记忆依旧一片空白，可灵魂深处那种被背叛的窒息感，反反复复折磨着他。

酒意上头，意识渐渐混沌，身体被海风吹得麻木。脚下礁石长满湿滑海苔。

一阵巨大海浪卷过来，脚下猛地一滑。

醉酒失重，周明远来不及挣扎，整个人直直翻落，坠入漆黑冰冷的大海之中。

汹涌的海水瞬间包裹住他，酒意麻痹四肢，根本无力抗衡翻滚的浪涛。几声微弱的挣扎声响，很快被轰鸣海潮彻底吞没。

小院这边，苏晴争吵过后，回到屋里，满心烦躁，根本没有去海边找寻周明远。

许知湄回到家中，只看见满地散落的鱼虾，空荡荡的屋子，不见周明远的身影。

直到后半夜，苏晴才心神不安来到海岸边。

礁石边只剩打翻的酒坛，大海茫茫一片，黑浪滚滚，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他……掉进海里了。”苏晴浑身发抖，心底涌上巨大的恐慌。

许知湄站在岸边，望着吞噬一切的漆黑海面，海风吹动她的衣角。她心里清楚，以夜里汹涌的潮水，醉酒落海，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天光大亮之后，周边渔民出海搜寻数日，大海无情，始终找不到周明远的尸体。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所有人都认定，周明远酒后争执，醉酒失足，葬身大海。

苏晴对外哭诉，扮演悲痛守寡的女人。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场悲剧，因她一而再的背叛而起。

许知湄站在海边，望着无尽波涛。她又一次见证了一场悲剧，那个反复心软、不断原谅别人的男人，就这样被大海吞没。

而那些深埋在男主脑海深处，未曾苏醒的前世记忆，傅伊娜、傅娇娇、沈冷渊，所有爱恨血泪，随同他的人，一同沉入了这片沧海。

海魂

冰冷的海水彻底裹住身体，酒意消散，剧痛也一点点褪去。

周明远感觉自己轻飘飘脱离了躯体，灵魂缓缓向上浮起，脱离了翻涌咆哮的海面，悬浮在漆黑的夜空之下。

他低头向下望去，浪潮依旧无情拍打着礁石，那具属于自己的肉身，已经被暗流卷向深海，消失在滚滚黑水之中。

人世间的听觉却还保留着。远处渔村小院隐约传来动静，苏晴压抑的哭声是演给旁人看的，那哭声底下藏着解脱与后怕。许知湄站在滩头，迎着海风久久伫立，满心愧疚，却再也无力挽回什么。年幼的孩子还在屋内熟睡，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就在这一刻，仿佛有一层枷锁轰然碎裂。

被药物、被命运长久封存的两段人生，如同潮水一般，全部在灵魂眼前铺展开来。

上一世的画面汹涌奔涌而来。

他看见年轻时的自己，结婚，妻子傅伊娜身为高中老师，脚踏两条船，左手牵着丈夫，右手搂着情人。看见坦白出轨校长那一刻，屋内窒息的对峙。看见离婚冷静期，假意温存，之后亲子鉴定白纸黑字，孩子并非亲生。看见万念俱灰，紧闭门窗点燃蜂窝煤，死寂的屋子。看见父母敲门，开锁师傅破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恶臭。看见火葬场无墓可买，最终骨灰撒入南海。看见死后遗留的债务，妻子四处碰壁，最后一瞬，骤然重回1990，呱呱坠地。

紧接着，又是重生后的这一生。

呱呱落地，赶上计划生育，被反复送人、辗转寄养，花钱买外地户口，改叫二姨二姨夫为父母，童年受尽误解与委屈。长大成人，再一次卷入谍战风波，暗堡、爆炸，沈冷渊怀了他的孩子，以身赴死，同敌人玉石俱焚。自己被苏晴（许知湄）救起，强效退烧药剥夺全部记忆，逃亡海边渔村。

看见那场被人为撮合的骗局婚姻，苏晴怀着别人的孩子来接盘。看见自己明明看清真相，却一次次心软原谅。看见短暂虚假甜蜜，看见苏晴再次不安本分，和装修工暧昧纠缠。看见今晚，撞破奸情，争吵，独赴礁石饮酒，失足坠海。

两世悲欢，一世又一世，一幕幕清清楚楚，在灵魂的视野里飞速流转。

没有金光，没有救赎，没有逆天改命的奇遇。

他本以为重生，是命运给的一次优待，是老天赠予重来一次的机会，可以避开前世的毁灭，好好活一场。

到此刻才彻底看透。

重生只是一个笑话。

老天从来没有给过他半点特殊待遇。

以为重活一回，能够躲开伤痛，到头来，只是换一套人和场景，重复相似的苦难。上一世遭遇妻子背叛、替别人养孩子，痛苦绝望走向死亡；重生一世，记忆被抹去，兜兜转转，依旧掉进一模一样的命运圈套。

每一次心软，每一次原谅，换来的不是悔改，只是变本加厉的伤害。

命运非但没有善待他，重生反而让他经历了双倍的煎熬。见识更多的离别，见证更多人的死亡，承受更多欺骗，得到过短暂虚假的温暖，再亲手全部失去。

得到的越多，羁绊越多，最后的痛苦就越是撕心裂肺。

他漂浮在海风之上，灵魂没有愤怒，也不再嘶吼，只剩下彻骨的悲凉与通透。

他见过傅伊娜的背叛，见过沈冷渊燃烧自己的奔赴，见过许知湄冷眼旁观的无奈，见过苏晴永难填满的欲望。两世辗转，爱过，被骗过，原谅过，退让过，拼命想要一个简简单单的家，可这份朴素的愿望，两世都求而不得。

脚下大海滔滔，渔村灯火点点，世间的一切爱恨纷争，已经和死去的他再无瓜葛。

重生不是馈赠，只是让他再多受一遍人间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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