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第八天,严格来说已经出了七天的框子。可是玄机子没有回来,周伯也没有来,两个孩子自己把第八天当成了「巩固」的日子。
庙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豆苗在雪底下还是绿的,绿得有些弱,可确确实实还活着。阿坤蹲在田埂上,用手指头拨拨上面的雪:「冬尽豆活——豆子是活了,可咱俩这个人还没活全呢。那他啥时候能回来验啊?」
林墨说:「人活全了,等师父回来验。不知道啥时候。先练着。」
林墨天没亮就起来了。不再去攀岩,也不再进林子,只在庙里头做一件事:把守息引火练满一百零八遍。这个遍数不是师父规定的,是那三句残篇里「养火先养根」逼出来的——根扎稳了,才能谈小成。
阿坤负责守门,把柴棍横在膝盖上。眼皮打架打得厉害,还是硬撑着:「你练你的,我看着。有人敲门的话,我先问暗语。冬尽豆活。人勿出林。错不了。」
林墨闭着眼睛回答:「嗯。」
第一遍,肚子里的火还只是一条细细的线。
第三十六遍,那火扩成一个圈。
第七十二遍,圈缩成一个点,点在丹田里面待着,不跳也不窜,一粒豆子的芯。
第一百零八遍,林墨吐出最后一口气。那口气出来的时候,道古炉的温度跟着升一下又降一下,升降合上了拍子,合拍得跟呼吸本身一样——不用额头的亮光,不用石头的力气,单凭人身上的火,就把一炉子暖起来。
小成了。
阿坤看不懂火候,可他看得懂林墨的脸:脸上有血色了,眼神更定了,定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似十岁的猎户。他伸手摸摸林墨的额头,胎记边上那道细血痕已经结痂,痂下面的皮肤是平的:「墨弟,你这几天,换了一个人似的。」
「还是原来那个人。」林墨笑一下,笑得很浅,「只是没那么容易一碰就抖了。」
「那挺好的。」阿坤把手收回。手背上那道灰痕没有再出现过,他以为真的是自己眼花了,「师父还不回来,咱们吃什么呀?我明天想下山去问问。不是贪玩。周伯说了'冬尽豆活',也许得咱们先开口他才来接话。」
林墨拦住他:「再等一天。师父说了,慢的话半个月。第七天试炼做完,第八第九天还在半个月里头呢。豆子,柴火,周伯给的窝头还剩两个。」
阿坤撇撇嘴,还是听了。听了归听了,夜里却睡不踏实,有什么东西在梦里拽他的脚,拽大半个晚上。那大半宿里林墨守着炉子,听见阿坤说梦话,断断续续的:「眼……睁……虎……别……」
林墨没有叫醒他。师父说过的,阿坤梦话里有「眼」有「虎」的话,记下来就行,不许笑,不许问破——问破了,梦就变成真的了。他把那些梦话记在心里,记完之后,用息暖暖阿坤的被角。暖得没有亮光,试炼里头学会的小把戏。
第九天午后,周伯终于有了消息。不是本人来,是托镇口那个货郎带话——玄机子人在昆仑半道上,遇上雪崩把路堵了,「刚走了一半」叫人拦住。让两个孩子守着庙守着豆子,「冬尽豆活」不变,另外多加了半句:「豆活须活,人勿出林。」
货郎站在门线外面,不敢进来。林墨隔着门问:「暗语?」
「冬尽豆活。人勿出林。」
门开了一条缝。货郎把话递完了,又把半袋子盐和两个窝头塞进来,转身就走,走得怕雪地里会突然冒出穿灰衣裳的人来。
阿坤拍拍大腿:「我就说吧!师父还在半路上呢!」
林墨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人勿出林,是周伯怕林子里有穿灰衣裳的人,也是师父怕他们追到昆仑去。半信半安,半疑半紧。他把口信记在心里,继续练功。
他又试着练「息暖」——先暖手,再暖脚,再暖豆汤。豆汤没有滚开,只是少了一层冰气。阿坤喝了一口,说:「像是周伯家里的婆娘熬出来的味道。」
「别比。」林墨说,「比了你就会想下山,下山就违令了。」
「那我就不比了。」
基本功法小成了之后,林墨多了一样「息暖」的本事——冬天手冻僵了,他握着阿坤的手腕,用气息把温度渡过去。渡半盏茶的工夫,阿坤的手就暖了,他自己的额头没有亮,石头也没有发烫,道古炉只是应和一下。
阿坤乐了:「这比烤火强多了,还不冒烟。我护着你。」
「别到处说。」林墨说,「周伯说了,镇上穿灰衣裳的人多,到处说就是在招他们过来。」
话刚落下,当天夜里变故就来了。
三更天之前,林墨把道古炉挪回供桌底下,又把门闩检查两遍。阿坤说他困了,林墨让他先睡:「我守着前半夜。」
阿坤的脑袋一沾草铺就打起呼噜。呼噜里头还是夹着半声「虎」。林墨听得心里有些发毛,可发毛里头又稳得住——稳来自小成之后丹田里那口火,那火不跳。
三更天,林墨换了后半夜,自己眯一小会儿。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草铺上阿坤不见了。
门闩还是好好的。
窗户上的草也还塞着。
人却没了——叫什么东西从梦里直接抽走了。
林墨心口猛地炸一下,抓起草绳,提起柴棍,推开门。外面的雪光晃得他眼睛一花。
庙外的雪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脚印。那脚印乱得很,不是自己跑的,是叫人拖着走的——朝着庙北林子边缘的方向。脚印旁边偶尔有一滴血,血不多,脚趾甲划破了哪里渗出来的。
林墨追出去。追十丈远,听见阿坤的声音,哑得厉害,跟那天叫蛇缠住喉咙的时候一样:「墨……弟……别……来……」
又有一声,不是阿坤的,是低低的人语,人语里带着衣料擦过地面的细响:「黄……虎……眼……开……」
林墨的眉心猛地烫起来,烫得那一层兽耳自己就打开了。风里头传来的意思很杂:有野兽的惧怕,有墓底沉睡的安静,还有人在取火。他顾不了那么多,循着声音追进林子边缘——没有往深处走,只走到了昨天找火芯那棵枯树附近。
雪地里,阿坤站着,眼睛闭着,梦游一样。脚下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挪向一个穿灰衣裳的人。那灰衣人不算高,帽檐压得很低,脸看不清楚,一只手伸着,在接什么,又在引什么。
林墨吼了一声:「坤哥!」
阿坤没有回头,嘴唇在动,念的是:「虎……眼……」
那个灰衣人的手指收一下,收的时候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小臂上半道衣纹——跟那个醉汉胳膊上的一模一样,跟蛇尸旁边那道灰痕也是一族的。衣影族。
林墨扑了上去,柴棍朝着灰衣人的肩膀砸过去。肩膀是空的,那个人一道影子一闪,换到了阿坤的另一侧,手还是伸着。林墨第二棍扫向他的腿,腿也是空的,空里头带着风,风吹得眉心更烫了,烫出那一层兽耳——耳朵里传来灰衣人的意思:「……不取……只引……」
林墨没有亮额头,没有用石头的力气,只把小成之后那一口火压到了脚底。脚底一热,雪地滑溜溜的他反而站住。站住就伸手拽住阿坤的手腕。那手腕冰凉冰凉的,脉跳得乱极了。
「醒过来!」林墨在阿坤额头上拍一下,「坤哥,醒过来!」
阿坤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缝里头全是白的,白底上面浮着一只「闭着的眼睛」——跟他眉心那块胎记一模一样的形状。那形状只出现了一瞬,阿坤就尖叫半声,那半声又断了,喉咙叫人掐住了。
那个灰衣人低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头没有温度:「火种……不在炉……在……」
话还没说完,庙那个方向传来了竹杖点雪的声音。笃、笃、笃,隔得远,可是是真的——玄机子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那个灰衣人的袖子一抖,抖落一片灰白色的雪。那雪迷了林墨的眼睛,他再睁眼看的时候,灰衣人已经退到十丈开外,人没走,一道影子在雪面上滑。
阿坤软倒在林墨怀里,彻底醒过来,哭出声:「墨弟……我梦见你额头上的眼睛睁开了……还有一只老虎咬我……我爹把我推出窗户那一夜,梦里也有老虎……」
林墨把他抱紧。额头上的胎记烫得发疼。疼里头,他望着灰衣人消失的方向,望着庙,望着那个还没有现身的师父——功法是练成了,兄弟也还在,可试炼之后的第一场劫数显然不是攀岩渡涧能比的,是有人要来取火,取人,取阿坤梦里那只「虎」和那只「眼」。
雪又落下来,把地上的脚印全盖住。
林墨把阿坤背回庙里,门闩插上,窗草塞严。阿坤还在发抖:「墨弟,我手背上……好像又有那道灰痕了。」
林墨低头去看。灰痕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他还是找布把阿坤的手缠上。
「疼不疼?」
「不疼。」
林墨用息暖着阿坤的手腕,暖到脉跳稳,阿坤才睡实。
林墨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竹杖声没有再近。符力劲头用完了,师父还在半路上。眉心胎记渐渐平下来,平里头还有一线烫——灰衣人那句「火种不在炉」,硌在谁身上,他还说不清。
天快亮时,阿坤梦话里冒出两个字,清清楚楚:「……黄飞……」
林墨屏住呼吸。下文没有了。他把这句跟师父提过的半截名字「黄飞虎」拼在一起,后背出一层冷汗。不许问破——只记下来。
东方发白。雪停了。
远处雪路上,竹杖声又响一下。一下就没了。
林墨按着丹田。肚子里那口火还在。阿坤还在。可林缘那个灰衣人伸过来的手,还会再来第二次。
额上胎记还烫着。烫得他不敢亮,也不敢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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