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次危机

第二天一早，周伯托人捎话上来，让两个孩子下山领豆种——开春了要种地，种在庙后那片荒地上，总不能一直靠别人接济过日子。

林墨不想去。

「墨弟，走吧。」阿坤蹲在门口把鞋带紧了紧，「有豆子就有饭吃。你老缩在庙里头，缩久了胆也跟着小了。」

林墨说不出反驳的话。他把那枚小石头塞回棉袄最里层，贴着胸口放好，又把道古炉留在供桌底下，用干草严严实实地盖住。

出门之前，玄机子刚教完吐纳，还没走。他看了两个孩子一眼，难得又补了一句：「今日要是有人找你们的麻烦，不许亮额头，不许亮石头。能跑就跑。跑不了——站直了。别先动手。」

林墨点了点头，心里却还在转：要是那人打坤哥呢？

他没把这话问出来，只拽了拽阿坤的袖子。两个人挎着一个小竹篮就下了山。路还滑着，阿坤脚底下不稳，扶了林墨两回。林墨没推开，也没说什么。

镇上比村里热闹得多。货郎扯着嗓子吆喝，铁匠铺子里叮叮当当地响，几个半大的孩子追来追去，踩着泥水溅得到处都是。有人看见他们俩，拿手指了指：「破庙那俩小叫花子。」

阿坤眉头一下子拧起来，嘴张开要骂。林墨拉住他的袖子。

「别。」林墨小声说，「领完豆子就走。不值当的。」

阿坤把嘴边的话又咽回去，重重地「哼」了一声。

两个人熟门熟路地找到周伯。周伯把一包豆种塞进篮子里，又额外塞了两个窝头，脸色却不大好，嘴唇紧抿着，有什么话卡在嗓子眼里。

「领完了就赶紧回去。」周伯压着声音，往酒肆那边瞟了一眼，「别在酒肆门口停啊。镇上来了外乡人，穿灰衣裳的多。你们少看少问。听见没有？」

林墨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敢把「灰衣裳」三个字问出口。

周伯没等他开口，只摆了摆手，催得急：「快走快走。别磨蹭。」

两个人转身就走，脚底下快了不少，可快不过酒劲。

镇口那家酒肆外面，一个成年汉子靠在柱子上，脸红红的，眼睛半睁半闭，明显喝了不少。看见两个孩子走过来，尤其是看见林墨那个瘦小的身板，他咧开嘴笑了：「哟，哪儿来的两只小耗子？」

林墨拉着阿坤往旁边绕。

那汉子不让路。他伸出脚来，脚尖一勾——林墨没防备，整个人摔进泥地里。豆种撒了一半出来，泥巴又冷又湿，顺着袖口往里灌，一直凉到胳膊肘。

竹篮滚到柱子边上。阿坤弯腰去捡。那汉子又抬脚一踢，把篮子踢得更远，剩下的豆种也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你干啥呢！」阿坤一下子冲上去，伸手推了那汉子一把。

汉子反手就是一巴掌。阿坤的嘴角当时就见血了，可他还不肯退，又要往前扑。

林墨从泥地里爬起来，一把拽住阿坤的胳膊：「坤哥，走了。」

「走个屁！」阿坤吐了一口血沫子出来，嘴唇还在抖，「是他先动的手！」

那汉子打了人，酒劲儿反而上来了，蹲下来捏林墨的下巴：「小崽子，你额头上这块印子，谁给你烙的？嘿，看着像只眼睛。像只鬼眼睛。说——是不是破庙里装神弄鬼弄出来的？」

林墨把脸偏到一边，不让他碰。不吭声。手指在泥里抠紧了。

汉子不耐烦了，手抬起来要扇他。林墨本能地闭上眼睛——

下一瞬，巴掌没有落下来。

耳朵里只听见一声闷响，什么东西重重撞在那汉子胸口上，撞得他整个人往后退着飞出去，飞了一丈多远，砸进酒肆的门槛里头。酒坛子碎了两只，酒淌了一地，那气味又香又冲，呛得人鼻子发酸。

林墨睁开眼睛，自己还站在原地。手没有抬，脚没有动。可怀里那枚小石头烫得他皮肉都疼——疼里有一圈看不见的力，以他为中心猛地散开，散得很短，散得很猛，散完就收了。

他眼前黑了一瞬，腿也软了一下。他强撑着站住，指甲掐进掌心里，才没有跪下去。

阿坤张着嘴，嘴角的血都忘了擦。

酒肆里头有人跑出来——猎户，货郎，两个穿短打的小伙子，把那个汉子围住了。

那汉子从碎坛子中间爬起来，脸白得厉害，手捂着胸口，看林墨的眼神跟见了鬼一样：「你……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

林墨自己也是懵的。他摸了一下胸口——石头烫过之后凉得很快，斧纹在掌心底下跳了一下。

「是他先绊人的。」林墨的声音还在抖，可话说得直，「豆种还给我。」

那汉子愣愣地把散落的豆种踢回来一半，剩下一半踩在泥里踩烂了，不敢再靠过来。

旁边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指着林墨的额头：「看那胎记……」

「别瞎指。」猎户把那个人的手按下去，嗓门压着，却硬，「周伯交代过的，少惹庙里那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蹲在地上捡豆种。林墨捡得很慢，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汉子——他爬起来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臂，上面有一道灰纹，跟蛇旁边那道灰痕一模一样。

那汉子跟林墨的目光碰了一下，先躲开了。那眼神里有怕，认出了什么不该认的东西。

林墨心口又沉了一下，拉住阿坤：「走。」

回去的路上，阿坤一直想问，问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刚才……是你干的？还是你怀里那东西？周伯那边……就说醉汉自己摔的？」

「不知道。」林墨老老实实地回答，「周伯那边——嗯，就说他自己摔的。你别问了。」

阿坤抹了一把嘴角，血痂蹭到袖子上。回庙的路比来时长了不少。两个人走一段歇一段。泥巴沾在裤腿上，干了又裂。

阿坤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一句：「墨弟，你比我想的厉害。」

「不是厉害。」林墨低着头看脚下的泥，「是他要打你。」

阿坤侧过头来看他。缺了一角的门牙咬着下唇，半天才说：「那我护你，你护我。说好的。石头还烫吗？」

「凉了。」林墨把掌心贴在胸口外面，「力气抽空了。养回来。师父会教。」

阿坤张了张嘴，又把「师父不在呢」咽回去，只伸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那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细细的痂。「行。」他说，「你躲的时候，我挡着。挡不住大人的，也得挡。」

「豆种丢了一半，窝头还在。」阿坤拍了拍空篮子，「回去先吃。」

两个人走进庙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林墨先把门闩扣死，又用力按了两下。阿坤把剩下的豆子倒进陶罐里，数了数，数乱了，也就不数了。

「那汉子胳膊上那道灰……像我爹手背上的那种？」阿坤忽然开口，手指在罐沿上抠了两下。

「像。别提了。」林墨按住他的手腕，「心里记着就行。」

阿坤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有再问。

天快黑的时候，玄机子破例又来了。往常他傍晚从不出现，这天却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进门的时候脸色也比平时沉了几分。他没有问镇上折腾出什么，只看了林墨一眼：「玉佩烫过了？」

林墨点了点头。

「烫了，说明它认你当主人。」老人蹲在石台前面，用竹杖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这东西叫护体。不是给你欺负人用的，是给你保命用的。今天那一下，耗了石头三分温。三分温要养七天才能回来。这七天里——别下山。别惹事。别让人再试你第二回。」

林墨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说出来：「那个人……袖口有一道灰纹。像衣纹。」

玄机子的眼神沉了一下。他站起来，面朝着关外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等他开口的时候，只说一句：「明天开始，老道在庙四周布一道迷障。外人靠近不了三步。你们不准出去。直到老道说可以了为止。地里的豆种——老道来种。老道虽然老了，手还稳当。」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一阵淡淡的雾把林墨惊醒。那雾不在庙里头，在庙外头，一层灰布裹着整座破庙。

他推开门试探着往外迈了一步。脚刚跨过门槛，撞在一面软墙上——出不去，也进不来。那不是真正的墙，是一层气，气里面裹着符。符看不见，可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阿坤后来也试过跑，跑到庙角就弹回来。他跑得再快，也冲不出三步以外。

「迷障。」林墨说，「师父昨天说的。七天。」

阿坤长长地「唉」了一声，站起来在庙后练跑。从供桌跑到石台，从石台跑到庙角，跑到迷障边沿又弹回来，摔一跤，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这墙也太不讲理了！」

林墨就练「火」字和吐纳。石头大多数时候是温的，不再发烫。

周伯托猎户来送过两次粮。猎户把东西放下就走，绝不踏进庙门三步之内。放下的时候朝里头喊一嗓子：「周伯让捎过来的！哎，你们听见没——」喊完头也不回，脚步快得很。

第二次来的时候，猎户多说了半句：「镇上那个醉鬼，到处说见了鬼了，连夜就跑了，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哼，跑了也好。」

林墨「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迷障里的七天过得很慢。阿坤闷得慌，在庙后面把剩下的豆种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林墨说你别数了，数来数去数乱了。

阿坤把豆子往陶罐里一倒：「数不乱。乱的是心里头。」

林墨没有反驳。他把道古炉抱到门槛上放着，炉子还是凉的，石头在慢慢变温，眉心那块胎记安安静静。

第四天夜里，林墨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镇口那个酒肆。醉汉小臂上的灰纹变成了一条蛇，钻进石台，叫银光烫死。他猛地惊醒，摸了一下胸口的石头，石头温温的，跟平常一样，他又重新闭上眼睛。

第五天，玄机子来过一次，站在迷障外面没有进来，隔着那层雾教他们吐纳。他的声音穿过雾气传进来，闷闷的，隔着一层布。

第六天，石头烫了一瞬，烫得林墨握不住，又迅速温下去。他知道那三分温回来了一分。

第七天，雾散了。

玄机子走进庙门，看了石头一眼，点了点头：「可以再下山了。但是记住——别去酒肆那边，别招惹穿灰衣裳的人，别让任何人摸你怀里。」

庙后面那片荒地，老人已经亲手把豆种种下去。坑挖得匀匀的，种埋得浅浅的。泥土潮潮的，沾在指缝里凉。

林墨再也没有见过那个醉汉。周伯也没有再提那件事。镇上没人再提镇口那一幕。可林墨忘不掉袖口那半道灰纹。

当天夜里，林墨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庙后面新翻的泥土在月光下发着潮光。阿坤已经在供桌底下睡熟，呼噜声均匀地起伏着。

他把石头贴在胸口。斧纹很浅，胎记很平，道古炉搁在膝盖上，三样东西都没什么动静。

阿坤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后面飘出来半句：「……豆种……别踩……」

林墨伸手把阿坤身上的短袄往上拉了拉。

风从关外吹过来，铁锈味还在，比七天前淡了一点，可没有断。远处镇子的方向，酒肆的灯早就灭了。

迷障已经撤了，石头未必养够了温，额头上的那只眼睛也不该亮。能做的，只有听师父的话：跑，藏，不给人看，不先动手。

阿坤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一句：「墨弟……迷障散了……你还怕不怕？」

「怕。」林墨没有瞒他。

「怕就一起守。」阿坤把脚往干草里头又缩了缩，「你守着石头，我守着门。要是有人来了，先对暗语。……冬尽豆活。师父教过的，豆田。」

林墨「嗯」了一声，把石头按得更紧一些。

庙外面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不是风，是鞋底蹭过泥地的声音。一下。停住。又一下。有人在迷障散掉的地方试探着踩。

林墨屏住呼吸。

那声音没有再响。可铁锈味忽然近了一线，近得能闻见袖口上那股潮气。

他把门闩又往下压了一寸，低声对阿坤说：「别睡沉了。」

阿坤「嗯」了一声，手指已经摸到柴棍。

门槛外头，泥地上多了一行浅脚印。小，不是猎户那种。停在原来迷障边沿的位置，停了一会儿，又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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