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卯时,雪化了一层。庙檐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不急,一下一下的。
林墨比阿坤醒得早。他照例从供桌底下摸出道古炉,搁在膝盖上,按玄机子教的法子吐纳——一口气吸到丹田,停三息,再慢慢吐出来。白雾落在炉口边上,炉身温了一温,「道」字上的笔画闪了一瞬,又暗下去。
阿坤在草铺里打着呼噜,腿蹬了两下,把半条短袄蹬到地上。林墨替他把袄拉回去,没有叫醒他。
昨夜阿坤说梦话,喊了两声「哥」。
林墨应了两声「在呢」。
阿坤这才安静。
卯时过了好一阵子,竹杖点地的笃笃声才从雪路上传过来,比往日迟了半刻。
玄机子进了门,袖子里拎着一篮子野菜,还有一小包盐——纸包着,角上系了根草绳。他把盐递给林墨。
「开春之前,盐比米还金贵。」他说,「省着点儿吃。」
林墨接过盐袋,掂了掂:「那菜呢?」
「洗干净了泡在缸里。别让它烂了。」
阿坤揉着眼睛爬起来,一看见那包盐,眼睛顿时亮了:「师父,您老还管盐呢?」
「老道不管盐。」玄机子看了他一眼,「管你们别饿死。」
他又转向林墨:「昨日的‘火’字,写了多少遍?」
「十遍。」林墨揉了揉手背上昨日竹杖敲出来的那道红印子,「在湿泥上写的。写歪了就敲一下。」
「今日教你认气。」老人用竹杖头在泥地上画了一道,「气在人身里,也在万物里头。草木有,蛇跟狼也有。气正的人是温的,气邪的人是冷的。冷的那一种,里头还带着刺。」
林墨摸了摸眉心:「那我这印……」
「对邪气最敏感。」老人的声音低了一度,「烫了,别硬扛。先退。」
阿坤吐了吐舌头:「退到哪儿去?」
「退到石台边上。」玄机子的目光扫过供桌后面的石台,「别碰那些纹路。只站着就行。……站定了,再喊你兄弟跑。」
阿坤小声对林墨说:「你师父比周伯还凶呢。」
「不是凶。」林墨揉了揉手背上的红印子,「是认真。」
老人没再多说。教完一轮吐纳,又让林墨在泥地上写五个「火」字。写完,他收了竹杖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话:「午后别睡得太沉。关外的风要是软了,活物就容易醒。」
林墨站在庙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雪路尽头。
阿坤凑过来:「什么活物啊?」
「不知道。」林墨把盐袋藏进供桌底下,「洗菜去。」
午后,日头出来了那么一小截。泥路上的冰化了,反着光,滑溜溜的。
两个孩子把野菜倒进半缺口的水缸里。那口缸是周伯以前挑来装雪水用的,缸沿上缺了一大块。刷菜的时候水溅到裤腿上,凉丝丝的。
阿坤蹲在缸边刷菜,刷得哗啦哗啦响,嘴里还哼着从铁匠那儿学来的调子——那调子不成个调,铁锤子乱敲出来的。
林墨在补那扇破门。草绳穿过门板上的洞眼,一道一道地系紧。系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手,侧着耳朵听了听。
「咋了?」阿坤抬起头来。
「风停了。」林墨说,「关外的风要是软了,活物才会醒。师父刚说的。」
阿坤甩了甩菜叶上的水珠子:「你别吓唬人啊。真要有什么东西来了,我就砸。砸不动了再叫你。」
「行。」
阿坤点了点头,又低头刷了两把菜,忽然问:「墨弟,你额头上那个印子,白天烫不烫啊?烫了咋办?」
「偶尔会烫。烫了就退到石台边上。别碰那些纹路。」
阿坤「哦」了一声,把后面的话咽回去,继续埋头刷菜。刷到一半,供桌底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阿坤猛地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淋淋的菜叶子:「老鼠?」
「不像。」林墨放下手里的草绳,朝供桌那边走。
那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贴着地面滑动——鳞片擦过干草,细细的,密密的。林墨后脖颈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
他想起周伯说的——衣影族走路没声。可衣影族不会钻老鼠洞。
他绕到供桌后面。草铺掀开一角,底下一片黑。那团黑里头,有两粒细细的光,竖着的,冷冷的,一动不动。
是蛇。
灰白色的鳞片,细长的脖子,比他小臂还短上一些。信子吐得飞快。
林墨喉咙干得发紧。他想喊阿坤,又怕声音大了蛇会先动。
「别动。」他压低声音。
阿坤却已经在动了。这孩子是在关外驿站捡回来的命,见了危险第一反应从来不是往后退,是往上砸。他拎起那只洗菜的木盆就抡过去。盆边磕在供桌腿上,咣地一声闷响。
蛇惊着了,身子猛地弓起来,直直朝着阿坤脚踝窜过去。
阿坤往后退半步,脚底下打了个滑,整个人一屁股坐进那半缸冷水里。水溅了一地,溅到林墨裤腿上。
蛇借着那股劲儿弹起来,快得只剩一道灰线。
林墨脑子空白一瞬。下一瞬,他人已经扑过去,胳膊伸出去挡——他比阿坤矮,挡得笨,可挡得实。
蛇牙擦过他小臂。皮没破,袖子却撕开一道口子。他还没来得及往后退,蛇尾已经缠上来,缠住他手腕。凉凉的,紧紧的,往肉里勒。
勒得他手指尖都白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墨弟——!」阿坤从缸里爬起来,张嘴想喊,可嗓子眼里叫什么掐住——只有气出来,一个字也出不来。眼睛瞪得老大,手指着林墨,指尖一直抖,嘴唇一张一合,就是吐不出字。
林墨也怕。
可在那一阵怕里头,眉心突然烫起来——烫得细,烫得深,烫得眼前猛地一白。那不是白,是银色的光,从他额头上涌出来。光不刺眼,却亮得厉害,供桌底下那片暗角一下子亮了。
银光照在蛇鳞上。蛇整个僵住,扭也扭不动,信子乱吐一通,最后软下来,从林墨手腕上滑落,堆在地上,不再动弹。
银光持续了三息。
第一息,额骨发胀。
第二息,他听见阿坤挤出气音,又哑又涩。
第三息,光灭了。他双膝一软,坐进那摊冷水里头,跟阿坤挤在一块儿。两个人都抖得厉害。
阿坤挤出声,嗓子哑得厉害:「你……你额头上……亮了。」
林墨喘着粗气,没接话,只抬手摸了摸眉心。
那块胎记烫得厉害,可皮肤还是好好的,摸上去只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的小臂叫蛇尾勒出一道红印子,没破皮,也没有毒。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问出来:「蛇呢?」
阿坤指了指地上。
蛇已经死了。灰色的鳞片之间,渗出一道极淡的灰气。那灰气凝成一条细线,弯弯曲曲的,跟周伯说过的衣纹一个样。
猎户以前说过——衣纹是活人最后一口气化在布上的印子。可这是蛇。蛇身上怎么会有衣纹?
林墨用木盆边把蛇挑到门外。挑的时候手还在抖。蛇身落在雪地上,「啪」地一声。那道灰色的痕迹在雪地里清清楚楚。
他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又找了根树枝把蛇翻了个面。那道灰痕在肚皮那面的鳞片上也有,从里头长出来的。
他不敢再多看。在雪地里挖了个坑把蛇埋了,用脚把土踩实,踩到那道灰痕也进了土里,踩到雪下面的泥全都实实在在,才转身回了庙。
「别跟周伯说。」林墨说,声音还发紧,「说了他们会怕。怕了就会赶咱们走。你也别到处喊——喊了的话,穿灰衣裳的人就会来。」
阿坤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点了点头,又只重复一句:「你额上真的亮了。我看见了。」
两个人把缸里的水倒掉,重新洗菜。菜叶子上倒是没沾血,沾了些泥。洗得很慢很慢,想把刚才那一瞬间也一起洗掉。
洗不完。
阿坤洗到一半,突然干呕了一声,还是哑的。他指着自己的喉咙,眼睛里全是害怕。
林墨给他舀了半瓢温水。阿坤灌下去,灌了三回,嗓子眼里才挤出完整的字:「刚才……我喊不出来……嗓子叫人掐着……」
「现在能喊了?」
「能了。」阿坤的嗓子还是粗粗的,「墨弟,你亮起来的时候……我……我怕。」
林墨没有接话。他把洗好的菜一棵一棵码在缸沿上,码得整整齐齐,手还在抖。
入了夜,阿坤还是睡在外头,却怎么也睡不踏实。一点响动就把他惊醒。
林墨把道古炉放在两个人中间。炉子是凉的。那枚小石头温了一整夜,回应白天那三息的银光。
林墨睁着眼睛,望着梁木缝隙里漏进来的星光,望着阿坤的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望着供桌底下还有没有动静。
三更天的时候,林墨做了一个梦。梦里眉心那只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缝里头没有瞳仁,只有银光。银光里头映出阿坤的脸——阿坤在梦里张着嘴,口型是「我见过」。
林墨猛地惊醒。
黑暗里头,阿坤小声叫了他一声:「墨弟。」
「嗯。」
「我不怕蛇。」阿坤沉默了一下,手指揪着草铺,「怕你亮起来的时候……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墨弟了。」
林墨在供桌底下伸出手,握住阿坤的手。那手小小的,脏脏的,热乎乎的。
「是我。」他说,「不亮的时候也是我。」
阿坤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兄弟就没了。
窗外风又起了。庙角有一片瓦滑落下去,「啪」地一声碎了。两个人都没睡,一直等到卯时之前,玄机子的竹杖声在雪路上响起来,他们才假装睡着,假装昨夜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晚上。
老人进了门,先看了看林墨的额头,又看了看地上的水渍,最后看了看门外那片新翻过的湿土。
「见过蛇了?杀了?」他问。
林墨点了点头:「……死了。」
玄机子没有追问是怎么死的。他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瓶药粉,撒在林墨手腕上那道红印子上——凉凉的,有点刺痛,那痛过了一下就消了。
他又看了看阿坤的喉咙,伸手按了按。阿坤「嘶」了一声。
老人松了手:「惊着了。没什么大碍,明天就好。」
「师父。」林墨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光……」
「叫作‘盘古之眼’的影子。」老人的声音比他压得更低,「那影不能常亮。亮一回,耗一回命。下回的话——先喊你兄弟跑,再亮。」竹杖点在地上,「从今天起,阿坤也跟着学吐纳。不学杀人,学跑。跑得快,比亮得久更有用。」
阿坤从供桌底下钻出来,脸还是红的,嗓子还是哑的,却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师父。」
玄机子「嗯」了一声,难得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他走到门外,在那片湿土旁边停了一下,用竹杖尖拨开表面那层薄雪。底下的灰痕叫土盖住了。老人又「嗯」了一声,确认什么,那一声又叫风吹散。
当天夜里,林墨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星星。他摸了摸眉心,那块胎记很平静,却比以前更敏。皮肤底下有什么在睁。
阿坤在里间已经睡熟,呼噜又震天。
林墨把道古炉抱到膝盖上。炉子是凉的,石头是温的。两样东西并在一起,安安静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下次亮之前,得先让阿坤跑远一些。这念头沉,也暖。
风从关外吹过来,带着一点铁锈味,比前几夜淡了一些,可还在。林墨闭上眼睛,眉心那块胎记没有发烫。
他把短袄的领口往上拽了拽。四岁的手指节还在抖。抖不要紧。要紧的是,下次蛇来之前,阿坤得先学会跑。
阿坤已经醒了,坐在草铺上揉着喉咙。
「还哑着吗?」林墨问。
「不哑了。」阿坤试着咳了一声,「就是还有点粗。墨弟,你真的不能老亮?」
「师父说了,亮的次数多了会耗命。」
「那就不亮。」阿坤认真地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要有危险,我就跑。你藏好。藏不住了再亮。」
林墨点了点头。两个孩子并排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提那条蛇,也没有再提那道灰痕。
门外细雪又落了几粒。落在新翻过的湿土上,盖住,又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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