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空窗

抓了探子后第五天，城外的旗子少了。

那个探子一关五天，偏军没来人。石安蹲在墙根下想明白了：要么那头目当他已经死了，要么在等更硬的筹码。不管是哪样，留着比杀了值。

石安站在缺口边上，眯着眼朝远处营帐看了一会儿。矮胖子那面黑底旗不见了。

赵平抱着账册过来，算盘珠子在兜里哗啦作响。石安叫住他，赵平的目光扫过城外：少了三面旗。帐篷也少了。昨晚还在的那顶大帐，今天空了。石安站起来，心里有了数：他们走了。

"往哪儿走。"赵平问。

"北边。"石安说。

石铁牛从断墙后面走出来，柴刀别在腰里。他走到缺口边上，朝城外张望。

"走了多少人。"石安问。

石铁牛眯起眼睛数马：少了十几匹，旗子也少了三面。但营帐还在冒烟，留了人。

"留了多少。"

"看不清。"石铁牛说，"至少二三十人。"

石安蹲下来。偏军前锋北调，但没全走。留了一部分人看营地，维持对城的监视。这既是试探，也是牵制。

他站起来，朝缺口处走了几步。缺口从矮胖子那天来的九丈，已经收到了七丈。夯土墙身立了两尺高，还差得远。

"赵账房。"石安说。

"在。"

"缺口的尺寸记下来。从九丈到七丈，四天。每丈大约要两天。按这个速度，七丈到三丈，还要八天。"

赵平点了点头："八天。加上已用的四天，共十二天。每天夯土墙身推进半丈，二十个人轮班。"

石安点头："人手够不够。"

赵平想了想："二十个壮丁，加上十三个老卒。三组轮换，每组十来人。够。"

石铁牛站在城墙根基上，看了看夯土的成色。他用手指戳了戳，土还软，但已经在凝。

"这土不错。"石铁牛说，"比山上运来的强。"

石安蹲下来，也伸手戳了戳。土确实不错。城墙根基是原来的老夯土，城破时塌了一截，但根基还在。新夯的土填在缺口处，和老夯土接在一起，接缝处又用碎砖和石灰拌土填了。

"这面墙能站住。"石安说。

石铁牛没接话。

石安转身朝城东走。赵平跟上来。

石安说："夜班怎么安排。"

赵平说："照旧。两班轮换，石铁牛的人值夜班。"

石安不满足于此，又添一条："加岗。不加人，挖壕沟。在缺口外面再挖一道，两尺宽，三尺深。底上插竹签。"

赵平在账册上记下一笔："竹签不够。"

"西山砍，三天能凑够。"石安当即拍板。

赵平点头记下，转身走了。

城外巡逻的人确实少了，但频率没变。每隔两个时辰，就有一队人从东边官道经过；他们不再靠近城墙，只在三百步外晃一下便走。他们在找那个探子。

好些天了。那个偏军的探子还关在柴房里。没说过一个字。石铁牛加了双岗看守，衙门后院柴房门口，日夜都有人盯着。钥匙只有两把，石安一把，赵平一把。

梁七今天来得比往常早。他拎着那本薄册子，从坞堡方向走过来，路过粮窖的时候，脚步一顿。他没往柴房那边看，递了册子，站了片刻便走了。

小满从旁边跑过来："石安哥，梁七走了。他今天只待了一炷香。"

石安应了一声："记下来。赵账房。"

赵平拨了个珠子："记下了。"

梁七连续五天都来。每天都只待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比以前短了很多。他来，只是为了让偏军知道他还在报信。如果哪天不来了，偏军就会起疑。

傍晚的时候，石安蹲在缺口边上，检查夯土的干湿程度。他用指甲掐出个印子，土印留在指甲缝里。还行，再干两天就能砌砖。

石铁牛从东边走过来，脸上带着灰："缺口南段的夯土墙已经收到五丈了。"

石安抬头："北段呢。"

"北段还差。"石铁牛说，"大约三丈左右。"

石安在心里算了一遍。白天从七丈算到三丈要八天。缺口已经缩到六丈半，到三丈只剩七天。上冻也只剩七天。够了。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赵平提出今晚再排一班夜工，石安应了。这七天墙要是立不住，前面所有功夫便全白费。

石铁牛把他打量了半晌，转身去安排夜班，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

"那三个人，"石铁牛说，"周七、黑子、栓子。能不能回来。"

夜风从缺口灌进来。周七那把短刀还贴身揣在石安怀里。

石安没有回答。夜幕降临后，城外的巡逻火把又从东边官道经过，比昨天更近了一些，在城墙缺口外停了片刻，火光映在夯土墙上晃了晃，才移走。

石安蹲回缺口边，指甲掐着夯土估算工期。赵平这时夹着算盘从衙门那边过来。

"今天进度，"赵平说，"缺口收到六丈半。比昨天缩了半丈。"

石安嗯了一声。又是六丈半。到三丈还得七天，上冻也只剩七天，赛跑打平了。

他站起身，望着城外的黑暗。远处巡逻的火把虽已消失，但那些人还会回来，而且下回就不只是看看了，他们会数人，数墙，数工事。

七天。冻土不等人。

城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像有人踮着脚走过。石安竖起耳朵听了听，动静又没了，只剩风声。

小满从断墙后绕出来，压低声音："石安哥，城外巡逻走了。但今天多了一队人。"

"从哪儿来的。"石安问。

"北边，"小满说，"从北边官道过来的。他们在营帐外头驻马站了站便走了，不是从城里方向来的。"

石安琢磨了片刻。北边，那是秦宗权主力和汴州朱温对峙的方向，偏军北调便是往那里去的。眼下北边来人，说明北线有动静。来的那队人有七八骑，马蹄声沉闷，踩在碎石上一阵一阵；他们没靠近城墙，只在营帐外头交谈几句便走了。

石安蹲下来，半晌才开口："北线有动静。偏军北调，往北线调兵。北线吃紧了。"

赵平把算盘夹进腋下，屈指在地上划了道痕："那对我们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石安没有立刻回答，只盯着城外的黑暗，脑子里飞快地转。北线吃紧，偏军抽调兵力，前锋空虚，这是好事；可北线一旦打成大的战事，溃兵便会往南跑。磐石城正在蔡州南边，溃兵南下头一个经过的就是这里。

"好事和坏事，有时候是同一件事。"石安说。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缺口投向城外。"七天之内，墙必须站住。不管北边发生什么。"

"七天，够不够都得够。"石安说完便朝城墙走去，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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