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梁家的算盘

石安手里没田。但城破后地契文书散落各处，谁捡到算谁的。他在废墟里翻出过两亩荒地的旧契。梁家要的是这个。

灯下三个人。走在头里的是个穿绸面夹袄的瘦小老头，下巴尖，胡子剃得干净，手里拎着一本薄册子。身后跟着两个壮丁，挑着一担麻袋，麻袋口敞着，露出半袋粟米。

瘦小老头走到粮窖边，先看了一眼那两堆粮食。受潮那堆铺在席子上，结块发霉的堆在远处。他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手帕上干干净净，没沾一粒粮。

来人自称梁七，是梁满仓手下的管事。

"把册子打开。"

"石小哥是吧。"梁七声音尖细，"老爷听说城里开了窖，怕你们糟蹋粮食，特地让我送二十石好粟来。算是借的。"

石安没有立刻点头。他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拨着那堆受潮的粟米。

"借的。"梁七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二百石。月息三分，按月计息。你们现在先拿二十石应急，剩下一百八十石等坞堡工开了再给。利息不用现粮还，去坞堡上二十日工抵一月息。老爷心善，田契就作个押，不还再议。"

石安笑了笑。"行。借。"

"不过二十日工，我来挑人。"石安说："三十人里，十个跟陈铁匠学打钎子，十个跟我学看墙，十个搬砖。工要照做，活要照学。你们坞堡怎么起墙、怎么配土、怎么下杵，我的人要站在跟前看。"

梁七笑容更深。"赵账房会算。六石是不多。二十日工，一人一日一升粟，三十人正好六百升。工钱就抵了。划算。"

"抵息的工，不白干。"石安把那担麻袋的口子往外拉了拉，露出底下压着的半截契纸，"二百石是全城的命。命押在你手里，总得让我的人学点保命的东西。"

两个壮丁把麻袋抬到席子边。赵平拨珠子，一袋一袋点。三袋半，一袋约六石，二十石。赵平在册子上画了三笔：一笔已收，一笔待收一百八十石，一笔月息六石。再添一行小字，六百工抵一月息。

梁七临走，石安朝衙门后院偏了偏头："谈粮带督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后院西厢有间空屋，你晌午过来歇脚。"梁七笑着应了。

梁七走后，石安翻那纸契，对赵平说："他给粮，工钱抵息，田契作押。三样东西，头一样是饵，后两样才是刀。"赵平低声道："那还借？"石安道："两百石缺口摆着。不接这把刀，熬不到开春。接了，也许还能把刀掰成锄头。"

石安在粮窖边蹲了很久。月亮升到半空，前世在农科院实习时描过的改良曲辕犁，慢慢在脑子里清晰起来。至于坞堡的夯土配比，三指一层、三遍一夯，他已经看了三天，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一早，石安带人去翻城东那片荒地。土是干的，硬得像石头。镐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翻出来的土，用手一攥就散了，一点潮气都没有。有人小声说："种不了。没水。"石安没说话。他看了看天。冬天没雨，开春有雨。但等到开春再浇水，三亩地只能种一亩，还没有把握。他蹲在地头，忽然抬头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青水支流从那边过。水就在那里。

石安回到衙门后院，把赵平叫来。"引水渠。水车。"赵平愣了一下。"水车？"石安站着，用手指在空气中比了个圆。"青水支流从城东南角过，冬天水也够冲。开春种地要水，没有水，人再多也白搭。"

陈铁匠被叫来的时候天刚亮，手上还攥着昨晚没磨完的钎子。

石安把水车的图讲了一遍。陈铁匠听完，搓了搓老茧。"轮辐多粗。"

"竹木拼接，碗口粗。轮毂包铁皮，主轴用硬木，两头包铁。"

"铁不够。"陈铁匠摇头，"城里能找到的铁，能打的都打了。"

"不用全铁。轴承两块铁板，中间夹滚珠，其余用木。"石安蹲下，用树枝画了轴承的结构。"粗糙，但够用。水流冲力大，轴承不能太紧。"

他不记得水车的完整图纸，但懂一个道理：水冲轮子，轮子转起来就能把水带上去。剩下的就是试。

陈铁匠蹲下看了一会儿，点头。"行。料够就能打。轴承得两天。"

石安转头看赵平。"赵账房，这水车连着引水渠，渠通荒地，荒地要翻。翻了要种。种子从粮窖出，二十石，不入口粮日耗。"

赵平拨了拨算盘珠子，噼啪响了几下。"木料呢。"

"废墟里找。"石安说，"房梁、门框、横檩，能用的都拖出来。小满，你今天开始带人搜木料。"

小满把半块饼塞进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石安挑的人都在。陈铁匠带着十个，手里攥着刚磨的尖钎。小满也在，揣着那半块饼，跟在赵平身后。石铁牛没来，站在远处断墙上看。

坞堡在城西三里。夯土外墙起了半人高，墙根堆着黄土、碎石和捆好的草筋。十几个梁家家丁抱着夯杵，监工是个黑脸汉子，见他们来了，扬了扬鞭子。

"分三拨。"石安站起来，"十个跟陈师傅学打钎子，钎头要直，砸墙基用。十个跟我看配土和下杵，十个搬砖。"

半日过去，墙起高了两寸。陈铁匠那拨把钎子打得砰砰响，钎头砸进土层，带出一道道缝。石安那拨跟着夯杵起落，看夯层厚度。一层土铺三指厚，夯三遍，再铺。

新起的那段墙，东南角忽然闷响一声。土块簌簌往下掉，一道竖缝从顶裂到底。两个搬砖的正从下面过，砖堆晃了一下，眼看要砸下来。

"三指厚，夯三遍。你们这段铺了五指，夯了一遍。"石安声音不高，"草筋断了，石子聚堆。不裂才怪。"

石安站起来，看向黑脸汉子。"这段拆了重配。草筋切短，石子拌匀，三指一层，三遍再上。"他从墙根捡起半截草绳，扔给那两个被吓住的搬砖人，"绳子捆砖，脚别踩空。"

傍晚收工，回城。粮窖那堆受潮粟米边上，坐着个老婆婆，眼睛蒙着白布，拄着一根竹枝。手里捧着一碗稀粥，不喝，只闻。

赵平低声说："城南来的。都叫她瞎眼婆。城破前在衙门后头给人看相，据说说中过两回事。"

瞎眼婆抬起头。白布后头不知道有没有眼珠，但她的鼻子动了动。

"你身上的土味，我闻得出来。"她声音很哑，"不是这城里的土。是夯过的，新翻的，三指一层的土。你手上还有草筋味。"

石安没说话。手腕上的草绳还缠着。

她摸了半天粥碗，忽然说："你们还活着，就别想死的事。城起不起，总得先活下去。"

她没说完，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不急。等他回来，再说给谁听。"

赵平低声问："等谁回来？"

瞎眼婆不说话了。

她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塞到石安手里。是一块夯土，压得实实的，里面嵌着半截草筋。

石安接过来，掂了掂。土是新翻的，三指一层，夯三遍。和他在坞堡看到的一模一样。

赵平的算盘珠子停了。梁七的声音隔着夜风传过来，带笑："老爷说：二十日不够，改三十日。利息另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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