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新组报到资历打压

秋高气爽，晨光穿过梧桐枝叶，在市工业局大院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碎影。

青砖办公楼肃穆规整，往来之人大多身着工装，步履沉稳，和红星钢厂热火朝天的车间氛围截然不同。这里是市级老旧工矿改造专项工作组驻地，汇聚了全市工矿系统抽调来的技术骨干。赵茹攥好手中的借调手续，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办公楼大门。

办好登记手续，接待干事领着她穿过长廊，来到靠东侧的大办公室。屋内摆放着数张拼接在一起的长条木桌，图纸、台账、计算稿纸堆得满满当当，几名技术员正埋首翻看资料，时不时低声讨论设备检修方案。

“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干事拍了拍手，吸引众人注意力，“这位是赵茹，从红星钢厂借调过来，加入咱们专项工作组，参与老旧厂区技改攻关。”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的交谈声短暂停歇，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赵茹身上。

打量的视线算不上友善，大多带着几分审视与不以为然。

屋内坐着的技术员，基本都是在工矿系统摸爬滚打二三十年的老技术人，鬓角大多染着霜白。常年的经验积累，让他们骨子里信奉资历为先。赵茹看着年轻，一身朴素工装，乍一看，很难让人将她和拿下全市技改交流会二等奖的技术人才联系在一起。

一名两鬓花白、鼻梁上架着旧老花镜的男人放下手中铅笔，抬眼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质疑。正是组内资历最深的技术员，王启山，大家平日都称呼他王工。

“红星钢厂来的？我倒是听过红星厂这次试点搞得不错，不过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车间的小改良。基层车间的法子，未必能放到全市范围的大型工矿工程里套用。小姑娘，你今年多大，进厂几年了？”

话语听似随口询问，潜台词却再清晰不过：小厂子的局部经验，格局有限，难堪大任。

办公室其余几人没有开口，只是静静观望，显然大多认同王启山的看法。在这个年代，资历便是话语权，一个年纪轻轻从基层钢厂借调上来的女工，很难第一时间获得这群老技术员的认可。

赵茹神色平静，不卑不亢，没有急于争辩。

“王工，我进厂时间不算久，之前一直在红星钢厂车间负责设备能耗优化。我清楚车间试点和全市统筹改造工程存在差距，不敢妄言经验万能。不过所有技改方案都依托实测数据支撑，可行与否，最终要看落地之后的运行成效，而非资历长短。后续工作之中，我也希望多向各位前辈学习。”

不卑不亢，不逞口舌之争，既没有低头示弱，也没有恃奖自傲。

可这番话落在王启山耳中，反倒像是年轻人不服管教、暗自顶嘴。他轻轻嗤了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上厚厚的设备档案册。

“说得倒是轻巧。全市十几家老旧工矿，设备型号繁杂，遗留问题盘根错节，牵扯生产任务、人员安置、物料调配，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靠着一两组车间数据就能解决的。很多老设备，我们守了几十年，里面的门道，不是书本和短期试验能摸透的。贸然改动，一旦出了生产事故，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旁边一名中年技术员顺势附和：“是啊王工说得没错，技改不能冒进。稳妥维修、维持原有生产节奏才是上策，能不动就不动，少折腾少出错。有些年轻人就想着搞出新花样争功劳，容易急功近利。”

几句话，直接把赵茹归到了“急于出风头、经验不足、容易冒进”的行列。

赵茹心里了然，她初来乍到，没有实绩支撑，空有一张获奖证书，很难打消这群老人根深蒂固的偏见。此刻若是激烈争辩，只会落下一个年轻气盛、不懂尊重前辈的印象，得不偿失。

“前辈们考虑的风险，我都记在心里。后续研讨方案，我会把风险评估、应急预案一并附上，所有改良设想，全部先做小规模试点验证，绝不贸然大范围推行。最终方案，自然听从工作组统一安排。”她语气平稳，不与众人争执。

见她不再继续辩驳，王启山也没有继续穷追不放，只是淡淡挥了挥手：“行，手续办完，你先找位置安顿下来。一会通知，下午两点召开第一次全员项目研讨会，讨论接下来第一批试点厂区的规划方案，所有人都要到场。到时候有想法，会上再说。”

“好。”赵茹点头应下。

干事给她安排了一处靠窗边空置的工位。桌面积着薄灰，她简单擦拭干净，将随身带来的资料袋放好。袋子里装着红星钢厂全套技改台账、连续数月的设备运行记录、交流会参评方案副本。这些，就是她立足这里最硬的底气。

待到干事离开，办公室里的低声议论再次响起，只是刻意压低了音量。

“看着倒是沉静，就是太年轻了，经验这块硬伤摆在这。”

“市局这次抽调人才也不知道怎么考量的，咱们这种统筹项目，稳妥老练最重要。”

“等着看吧，下午研讨会就是第一道关。咱们提前统一一下思路，第一批试点不能任由年轻人乱规划。到会上，把‘保守维保优先’的思路定下来，不适合大规模改动设备。”

赵茹坐在工位上，假装整理资料，耳中听得一清二楚。

王启山几人，已经提前抱团统一了立场。下午的研讨会上，他们打算集体否决激进技改思路，优先维持原有设备不变。而她基于大量实测数据得出的降本改良方案，势必会成为众人集中反驳的目标。

他们要守着沿用数十年的旧经验；而她要推行依靠数据革新的技改路线。两条路线，从根本上难以调和。一场理念交锋，已经无可避免。

赵茹翻开厚厚的设备资料，指尖划过一行行参数，内心没有慌乱，反倒已经开始梳理下午需要展示的数据论据。口舌争辩没有意义，想要站稳脚跟，唯有实打实的数据、看得见的成效，才能打破这群人根深蒂固的偏见。

临近午休，办公室几人陆续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王启山起身之前，转头看了一眼赵茹，语气带着一丝敲打：“小赵，下午开会，想好再说。不要仅凭一腔热情提方案，多考虑大局和风险。”

“我明白。”赵茹抬眸应声。

待众人陆续离开，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人。窗外风声轻响，她低头翻阅资料，心中清楚：下午的研讨会，不仅仅只是讨论试点规划，更是她在市级工作组站稳脚跟的第一道关卡。

一旦方案被集体否决，往后想要再争取试点机会，难如登天。

她快速整理汇总报表、测算数据差异，一遍遍梳理汇报逻辑。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

接起听筒，那头传来一道沉稳清朗的男声：“你好，是新报到的赵茹同志吗？我是陆峥。下午研讨会我会到场旁听，有什么思路，可以会上正常阐述。”

是专项工作组的负责人。

赵茹心头微凛，郑重应声：“陆组长，我清楚了。”

挂断电话，窗外日光渐渐偏移。距离下午两点的全员研讨会，只剩不到三个小时。她不知道会上等待她的会是怎样密集的质疑与刁难，但她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

只是她尚且不知道，王启山一行人除了准备在会议上集体驳斥她的技改思路之外，还悄悄做了另一手准备——关键老旧厂区原始设备存档资料，已经提前被他们收了起来。若是会上敲定试点，后续筹备阶段，她很可能面临核心档案缺失、处处受限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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