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账本丢了

电话挂了。我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五点。我站起来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条河。河水是灰绿色的，慢吞吞地流着，像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在喘气。

我想起雷子以前说的话：“你心软，明天就有人拿刀架你脖子上。”

我不是心软。我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回到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肠粉摊收了，换成了一个烧烤摊，烟熏火燎的。老板是个矮胖子，嘴上叼着烟，一只手翻着烤串，另一只手收钱。

“来十串羊肉，一瓶啤酒。”我坐下来。

老板看了我一眼：“十串够吗？小伙子瘦成这样。”

“够了。”

我吃着烤串，喝着啤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这条巷子住的都是外地人，打工的、做小生意的、还有几个在赌场混的。大家互相不认识，也不会打招呼。

一瓶啤酒喝完，我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雷子说的“老地方”是他停车的那块空地，就在巷子尽头，以前是个小工厂，倒闭后一直空着。

我到的时候，雷子已经在了。他靠着桑塔纳，抽着烟，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

“来了？”他把烟头踩灭，“走。”

“去哪？”

“上车说。”

我上了车，他发动了，往城北开。

“强叔那边有个场子，被人偷了账本。”雷子一边开车一边说，“偷东西的是公司财务，女的，跑了。强叔让我们把人找回来。”

“找回来然后呢？”

雷子没回答。

“然后呢？”我又问了一遍。

“你觉得呢？”他看了我一眼，“偷了账本，那就是要强叔的命。你说能怎么办？”

我没再问了。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叫白沙镇的地方。这是个城乡结合部，路两边全是小厂房和仓库，路灯稀稀拉拉的。

雷子把车停在一栋六层老楼下面，熄了灯。

“她在四楼。”他说，“你上去，叫她开门。”

“我一个人？”

“我跟着。但你先敲门。她认识我，不会开。”

我推开车门，走进楼道。楼道里没灯，黑漆漆的，我摸着墙上楼。每一层都堆着杂物，自行车、纸箱子、旧家具，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到四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雷子。他站在三楼拐角，冲我点了点头。

我敲了门。

敲了三下，没动静。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

“居委会的，登记信息。”

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瘦，眼睛肿的，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她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雷子，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想赶紧关门，雷子已经用手支住了门框。

“只要你带着账本跟我们回去，强叔说不为难你。”雷子道。

“你们骗人。”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他肯定要打死我。”

雷子声音很平：“你偷了东西，得回去说清楚。说不清楚，你跑哪都没用。”

女人不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雷子叹了口气：“你把账本给我，我帮你跟强叔说。少罚一点。”

“账本不在我这。”她声音很小，“我给别人了。”

雷子的脸色变了。

“给谁了？”

“我……我不能说。”

雷子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一个耳光扇在女人的脸上，女人往后退了好几步。雷子走进去，我赶紧跟上。

房间里很乱，地上全是衣服和纸巾，床头柜上放着几个吃过的泡面盒。

雷子没再碰她，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账本在哪？”

女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在……在元宝那里。他说给我50万，安排我出国，可是……可是他们钱没给够，只给了两万，说剩下的……”

她没说完。

雷子转过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看那个女人，又看看雷子的背影。

“雷子，她怎么办？”

“让她走。”雷子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冷冷的，“告诉强叔，人没找到。”

我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对那个女人说：“你赶紧走，别再回来了。”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你们……不抓我回去？”

“走。”我说。

她爬起来，抓起桌上的一个包，踉踉跄跄地跑出去了。

我下楼的时候，雷子已经坐在车里了。他抽烟，面无表情。

我上车，他没说话，发动了车。

“账本在元宝手里。”我说。

“我知道。”

“那怎么办？”

雷子把烟扔出窗外，看着我：“怎么办？该来的总会来。”

车子开进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我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花都的夜好像比惠城更黑。

账本被偷的事，强叔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雷子放走那个财务后的第三天，强叔的场子被封了。不是全部，是挑着封——城南的夜总会，消防不过关，停业整顿；城西的一个浴场，公安临检，带走了几个嫖客；城北的那个最大的场子，表面上是网络贷款公司，税务局上门查账，说要查三个月的流水。

强叔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三份封条通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霞姐站在旁边，不说话。吴航站在门口，也不说话。

“都查了，就元宝的场子没事？”强叔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吴航说：“元宝新开的金融公司，也在城北，离咱们的公司不到两公里。开业那天，区里的领导还去剪彩了。”

强叔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拧了两圈。

“老黄呢？”

“黄秘书长说最近上面查得严，他也不好出面。”吴航的声音越来越小。

强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见过，在赌桌上，有人输光了最后一手牌的时候，就是那种笑。

“不好出面。”他重复了一遍，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花都。

花都的夜景还是那么漂亮，霓虹灯、高楼、车流，像一条流动的金河。但强叔知道，这条金河很快就不属于他了。

“帮我约老黄，明天晚上，老地方。”强叔说。

吴航点头，出去了。

霞姐走到强叔旁边，轻声说：“元宝那边，要不要我……”

“不用。”强叔打断她，“他不过是个站在台上的小丑。”

他转过身，看着霞姐：“你帮我去查一件事。元宝新开的那个场子，注册法人是谁。”

霞姐点头，也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强叔一个人。他坐在老板椅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雷子，后天晚上有空吗？陪我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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