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顾茜，我想你

我去了顾茜的大学。

不是去找她，是不知道还能去哪。雷子不接电话，吴航让我别出门，强叔那边风声紧，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她站在悬崖边上，月光照着她，她说“我想再抱抱我儿子”。

我需要一个干净的地方待着。大学最合适。

花都大学在老城区，门口一条街全是奶茶店和烧烤摊。我到的时候是中午，太阳很大，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树荫下。我坐在校门口对面的奶茶店，点了一杯柠檬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我以前也来过这所学校。那时候是想“偶遇”顾茜，像电影里那样，她看到我，热泪盈眶，扑到我怀里说“我错了，我们重新开始”。现在想想，真他妈幼稚。

从中午坐到了傍晚，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校门口走出来。

是顾茜。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脸色很差，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是在躲什么。她身边没有那个富二代，就她一个人。

我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叫了她一声。

“顾茜。”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喜，不是尴尬，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松了口气。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路过。”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花都这么大，你路过我们学校？”

我没回答。她也没追问。

“找个地方坐坐？”她问。

“行。”

我们去了学校旁边的一家咖啡馆，很小，只有几张桌子。她点了一杯美式，我点了一杯可乐。服务员走了之后，她低着头，用吸管搅杯子里的冰块，不看我。

“你瘦了。”我说。

“是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吧。最近没什么胃口。”

“孙浩然呢？”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

“分了。”

“什么时候？”

“有一阵子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

“小天，”她说，“你恨我吗？”

“不恨。”

“你应该恨我。”她低下头，“你家里出事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就跑了。你一个人在花都，我也不管你。我……”

“别说了。”我打断她，“都过去了。”

她没再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哭，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她一哭我就慌了，又是递纸巾又是说好话。现在我不会了。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事不是递纸巾能解决的。

她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小天，你能借我点钱吗？”

“多少？”

“五千。”

“干什么用？”

她没回答。

“顾茜，你到底怎么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怀孕了。”

我愣住了。

“孙浩然的？”

她点头。

“他知道吗？”

“知道。他让我打掉，给了我五千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找了个小诊所。没做好，大出血。差点死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失踪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去他住的地方找他，保安不让我进去。”她抬起头，看着我，“小天，我不是想找你要钱。我是真的没办法了。这事不能让我爸妈和同学知道。只有你……”

短短的几分钟对话，她不停地打着哈欠。

“你吸毒了？”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没有。”她说，“我就是……和他分手的时候，朋友给了点东西，说能忘掉烦恼。我就试了一次。”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男的女的？”

她没回答。

我听过男男女女吸毒后，在一起乱搞的事。

“顾茜，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我的声音大了一点，旁边桌的人看了我们一眼。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坐在那儿，心里堵得慌。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在学校的时候，她是那种走路带风的女孩子，笑起来很大声，跟谁都能聊得来。她跟我说过，毕业之后要去深圳，要做设计师，要赚很多钱。现在她坐在这间破咖啡馆里，脸色蜡黄，眼睛肿着，跟我要钱。

我把钱包里所有的现金掏出来，大概三千多块，放在桌上。

“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她看着那沓钱，没动。

“小天，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我知道。拿着。”

她犹豫了一下，把钱收进口袋。

“谢谢。”

“别谢我。”我站起来，“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送你。”

她没再推。我跟着她走出咖啡馆，沿着学校后面的小路走。她住在学校外面的一栋老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黑漆漆的，堆着杂物，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她开门的时候，手在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摆着几个泡面盒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地上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

她坐在床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顾茜，你离开花都吧。”

“去哪？”

“去哪都行。先休学一段时间吧，别在这儿待了。”

“我没钱。”

“我给你想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小天，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

她哭了。哭得很厉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了。会好起来的。”

她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小天，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从顾茜那儿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我不会抽烟，但雷子说，心烦的时候抽一根，能好受点。

骗人的。抽完之后更烦了。

我掏出手机，给雷子打了个电话。这次他接了。

“在哪？”我问。

“喝酒。”

“别喝了，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见了面说。”

他报了个地址，在城西的一个大排档。我打车过去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炒田螺、一碟花生米，还有半箱啤酒。

他给我倒了一杯。

“喝。”

我一口干了，辣得嗓子眼发烫。

“说吧，什么事？”

我把顾茜的事说了。从她跟孙浩然在一起，到怀孕、打胎、大出血、吸毒，一字不落。雷子听着，没插嘴，就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等我说完，他把烟头掐灭，看着我。

“你想怎么办？”

“教训他一顿。”

“打一顿就完了？”他冷笑了一下，“你打他一顿，他去医院躺几天，出来照样泡妞。有用吗？”

“那你想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这种人，最怕两样东西。一是钱，二是面子。你让他又丢钱又丢面子，他比挨打还难受。”

“怎么弄？”

“他不是沾赌吗？”雷子笑了一下，“让他来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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