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 含嘉仓

裴矩的奏报第三天到了，不是正式奏报，是手书。一页纸，巴掌大，写一件事，这是裴矩的习惯：一件事一页纸，写不完就分两页，不混，混了皇帝看不清。

杨旷在寝殿里一个人先看了一遍。裴矩写字快，行书连笔，字不好看但清楚，每一条都说得明白。

"含嘉仓。臣亲查。去年太仓调出五万石，文牒载明入含嘉仓。含嘉仓入库记录无此五万石。仓官称未收到。臣核对太仓出库文牒，文牒上有苏威签名。臣比对苏威本人笔迹，形似而神不似。苏威写字收笔必回锋，回锋是几十年的习惯，改不了，改不了就是真的。但这张文牒上的签名无回锋，无回锋是假的。假是有人仿，仿了苏威的字，拿太仓的粮，去了别处。别处臣正在追。"

杨旷把纸放下，手稳，不意外。这是宇文化及的招，昨夜跟陈丽华推演过：宇文化及会甩锅给苏威，仿签名，出了事苏威担。但裴矩查出了"形似而神不似"，不是苏威，是有人栽赃。能同时拿到太仓文牒格式、仿苏威签名、调五万石粮的，只有宇文化及一人。

证据链又多了一环。

"丽华。"他叫。

她端着一碗热茶从里间出来，换走了他面前那碗凉茶。他递过纸去，她接了，看得快，看了几个月的账，眼睛练出来了，扫一眼就抓住了重点。

"假的。"她说，不用问，裴矩写得太清楚了。"谁仿的？"

"你觉得呢？"

她看他一眼，是"明知故问"的眼神。"宇文化及。能同时拿到太仓文牒格式、仿苏威签名、调五万石粮的，只有他。"

"但他要甩给苏威。甩了苏威担，宰相下台，他上位，拿批粮权，以后调粮就名正言顺了，就不算罪。"

"就一直在偷。"她说。

"对，一直偷。所以现在不动，不动苏威不动宇文化及不动杨玄感，谁都不动。苏威朕信他，信他不会仿自己的签名，这道文牒是假的，不是他，是别人，朕知道是谁。不急，急了打草惊蛇，蛇惊了跑了就抓不到了。"

"等裴矩追到那五万石去了哪，多一条证据，证据链就完整了，完整了一网打尽。不完整抓了他狡，狡了就脱了，脱了后患无穷。"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思路同步了。几个月磨合出来的同步：她看账他看人，方向不同结论一样。

"那苏威那边呢？"她问，"他不知道，会不会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杨旷笑了一下，是"你这话损"的笑。损是陈丽华以前不会说的，"替人数钱"是俗话，俗但对，苏威确实不知道，不知道就替人担了，冤。

冤不能让，苏威是他的宰相，不能冤，冤了寒心，寒心就不干了，不干就没人了，杨旷一个人扛不动。

"朕会跟苏威说。不是告诉他全部，是告诉他有人仿了他的签名。仿了他不知道，不知道不担，别慌，该干嘛干嘛，继续开平价粮铺。"

"他会信吗？"

"信。"杨旷说得很定。"苏威听了会先愣，愣了想，想了明白，明白了气，气有人仿他签名。但不慌，因为朕告诉他朕信你。信他就不慌，不慌就继续干。苏威需要的是信任，信任比什么都管用。"

陈丽华看了他一会儿。不是在掂量他说得对不对，对是对的，她了解苏威。刚的人最怕的不是被冤，是被冤了没人信。没人信就寒，寒了心死，心死比人死更可怕，因为人活着心死了就不干了，损失比死更大。但杨旷说"朕信你"，三个字，苏威就不塌了，不塌就撑。

"陛下比妾身多想了一步。"她说。

"哦？"他挑眉毛，是因为上次她说"妾身比陛下早三步"，这次他多了一步，扳回来一个。

"苏威的情绪，妾身没想到。妾身只想到告诉他让他别慌，没想到说朕信你。别慌是命令，信你是信任，信任比命令暖，暖到了心。到了心苏威就不只是不慌了，不慌是不塌，信你是撑，撑比不塌多一步。"

"行，你又教了朕一课。"

"妾身没教，只是说了，陛下自己悟的。"

"说也是本事。"

"陛下说笑了。"四个字，万能缓冲。但嘴角翘了一下。

"行了。明天朕叫苏威来，说了他继续干。裴矩继续追，杨铁继续盯，你继续看账。四方同时走，走了等，等收网。"

"妾身领命。"她转身往里间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

"陛下。这次妾身比陛下少一步，但下次妾身会比陛下多两步。一步扳回来，一步超过。"

"你赢了朕请你吃饭。"

"陛下请妾身吃什么？粗茶？茶梗？"

"粗茶怎么了？前世当兵将就了八年，没吃一顿好的。好的想，想但没有，没有就将就，不挑什么都好吃，好吃是饿出来的。"

陈丽华看着他。"陛下当过兵？"

杨旷愣了一下，又说漏了"前世"。"朕打仗的时候跟兵一起吃，粗茶有梗。"

"陛下说笑了。"她替他圆了。不追问是他的秘密，她选择不碰，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愿意替他守着。

但嘴角翘了，是"妾身知道你有秘密"的翘。

"吃饭的事回头再说。"他端起碗挡了半张脸。

"陛下慢点，烫。"

"朕知道。"

"知道还急。"

"急等收网，收了网请你吃饭，吃饭粗茶，粗茶有梗。"

"陛下，别梗了。"

杨旷放下碗，碗在桌上转了半圈停住。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对视了三息。两个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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