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两头不讨好

录制收尾的时候，棚里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几个人陆陆续续都从椅子上站起身，有伸懒腰的，也有忙着找水喝的。

蔓姐第一个走了过来，手里端着水杯，冲凌真扬了扬下巴：“你这张嘴啊，那是真的敢讲。”

“我这纯粹是嘴巴跑得比脑子快，每次说完自己就后悔。”凌真把胸前的话筒摘下来递给旁边的收音师，笑着摆了摆手，“蔓姐您可千万别捧我，回头要是真上了热搜，头一个打电话骂我的准是我经纪人。”

蔓姐听了笑了一声，倒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跟周总还有孙悦一起找林姐合影留念了。周总临走前对着凌真点了点头，。孙悦则是特意凑了过来，悄悄问了一句：“你刚才说那个‘赛博宠物’的段子，我回头能剪到我的短视频里面不？”

“能啊，”凌真随口应着，“只要别剪的太碎就行。”

等从摄影棚走出来的时候，叶白白已经在走廊里头等她了，手里还拿着杯冰美式，包装都还没拆。凌真顺手接了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往电梯口那边走。

叶白白一边走一边像在琢磨什么事情，直到电梯口才开了口：“我跟你说个事儿。”

凌真抬手按了下行键，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说呗。”

“刚才在后台把整场全听下来了，我这心里越想越觉得有点……怎么说呢。”两人迈步进了电梯，等电梯门彻底合上之后，叶白白才继续往下讲，“原本我觉得你上了这个节目，对你来说算是个挺不错的吸粉机会。毕竟你是头一回以男性的身份坐到女性圆桌上去聊这些东西，话题度肯定是够了，人设立得也更立体。但我现在心里面反而有点替你担心。”

叶白白稍微停顿了一下，电梯一路往下落，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一格一格跳着，“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听起来确实是痛快极了，可你有没有仔细想过，有些内容放出去是不是太容易招黑了点？”

凌真没急着接话，只是安安静静等她往下说。

“我以前写网文，有些段落写出来之后立马就给平台审核 屏蔽掉了，特别是在某点平台上，只要稍微扯到男性的内容，反反复复改上好几遍都发不出来，最后改出来的东西，我自己看了都认不出那是自己写的。你今天聊的这些，可比网文里那些东西敏感多了。”叶白白侧过头看着她，“就说你讲婚姻双标的那一段，还有提到擦边的那一段，再加上后面聊择偶的那些话，回头极有可能被人专门截成小片段，再添油加醋一番做成短视频。那些营销号的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什么‘凌真教女人怎么做人’、‘凌真公开说女人就是双标’、‘凌真聊擦边，到底是谁在物化谁’。你爱信不信吧，光是这几个词条，高低能在热搜上挂满三天。”

凌真手里捏着那个咖啡杯，轻轻转了一圈。

“这些事儿你提前想过没有？”叶白白忍不住问。

“想过啊。”凌真平静的说，“但我琢磨过了，这话我还是得说。”

“为什么啊？”

“因为有些话本来就应该有人站出来讲。要是今天大家都不说，那就由我来说好了。”凌真看了她一眼，“你以前自己写小说的时候，难道就没碰见过那种情况吗？明知道这段剧情发出去肯定有一堆人要骂，但你心里就是想写，因为不写出来你自己浑身难受。”

叶白白愣了愣，仔细想了下，才点了点头：“这倒是真有。”

“这不就结了嘛。要是人人都去追求绝对的客观和****，那这世上所有人干脆都闭嘴别发声了。你说说看，这天底下哪有什么话是能让所有人都爱听的？”凌真把塑料包装撕开，喝了一大口咖啡，“打从我开始女扮男装之后，我就发现我看待很多事情的角度确实不太一样了。以前我只能站在女人的立场上去看，但现在我必须得学着用男人的身份去跟各路人打交道，时间长了，慢慢的两边的视角我都能瞧见一些。看到的事情变多了，脑子里自然就有话想往外倒。这些东西要是憋在肚子里不说，我浑身难受。至于我把话说完之后到底有没有人认同，那完全是另外一码事。我无非就是希望自己说的话能让大家稍微多想那么一层，哪怕是那些想张嘴骂我的人，在开骂之前好歹也得先琢磨琢磨我到底讲了些什么。能做到这一步就足够了，我又没打算给谁当人生导师，我单纯就是跑来说几句心里话的。”

叶白白在旁边听着，半天没吭声。

夜里的大风迎面从大楼正门灌了进来，叶白白赶紧抬手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

“行吧，你说的这些也确实有几分道理。”她轻叹了口气，言语间多少带了点认命的味道，“不过我还是得给你提个醒，你现在的处境啊，就跟那蝙蝠差不多。”

“蝙蝠？”

“可不是么，飞禽走兽两头都不乐意认你。你在台上帮着女方说话，男的看了嫌你是在媚女；回过头你在台上指出了女人的双标，女的又觉得你是在仇 女。你自个儿站在最中间那个夹缝里，两头都不讨好。”

凌真听完笑出了声：“不讨好就不讨好呗。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去讨好哪一方，后头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失不失望的。”

叶白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她，那眼神就跟瞅着个怎么劝都劝不住的倔小孩似的：“算了，走吧，。”

节目正式播出的那天晚上，凌真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扔在桌上的手机就嗡嗡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着来电显示，正是程伊伊。

她顺手接通了电话，还没等开口，听筒那头立刻就炸了毛：“凌真！”

“我听着呢，你声音轻一些，我耳朵好好的没聋。”

“你上节目好端端的干嘛非要那么编排我？”

“我编排你什么了？”

“你说我嘴不饶人！”程伊伊在那头的声音又急又恼，“你上节目当着全国那么大一堆观众的面说我，回头被我的粉丝看到了，人家心里怎么想我？”

凌真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靠，顺手把手机按了免提扔在茶几上，扯了块干毛巾慢条斯理的擦着头发：“你那些粉丝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能不知道？你家粉丝天天就喜欢你那张嘴呢。上回你把那个营销号怼得哑口无言，底下的粉丝还排着队评论说‘伊伊姐今天又没饶人，看着乳腺都通畅了。’”

电话那头冷不丁被噎住了，一时没接上话。

“再说了，”凌真把擦头发的毛巾顺势搭在脖子上，“我当时的原话虽然说了你嘴不饶人，可前半句不就是‘对朋友那确实是没话讲’嘛，你怎么回回都光挑半截不好听的听呢。”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好几秒钟。等程伊伊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声调明显低了下去，听起来也软和了不少：“……那你说的那些算怎么回事？”

“哪些？”

“就是那些……说我性格率真什么的那些话呗。”

凌真没忍住笑了一声：“怎么，夸你率真你自个儿还不乐意听了？”

“谁说我不乐意了。”程伊伊轻哼了一声，嘴里那股别扭劲儿比起刚才还要明显得多，“我就是单纯觉得，你坐在那种节目上，当着那么多镜头和人的面一本正经说这个，感觉怪难为情的。你平常私底下哪会这么跟我说话啊。”

“那我平时都是怎么跟你说的？”

“平时你那张嘴就知道成天损我。”

“行啊，那等我下回再去录节目，我就当着全国观众的面多损你几句好了？”

“你敢试试看！”程伊伊几乎是脱口而出喊了一句，喊完她自己也顿了下，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这话说得太急躁了点，赶紧又手忙脚乱的补了一句，“懒得跟你扯皮了，行了行了，挂了啊！”

“嗯，挂了吧。”

电话嘟的一声切断了，凌真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还没熄灭的名字，忍不住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到了节目播出的第二天大清早，周浩然整理好的舆情分析报告就准时发到了工作群里。凌真随手点开粗略的看了一圈，网上的正面反馈和负面评价差不多是七三开的样子，但是各个平台评论区里吵翻天的热闹程度，显然还是有些超出了她原本的预料。

已经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专门把她讲的那段“婚姻本质上就是合伙合作”的切片给剪了出来发在主页上，底下配的文案写着：“凌真这波操作算是把两头全给得罪干净了，女的骂他仇女，男的骂他媚女，所以他到底打算站哪一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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